在結界中時間飛速劃過，當文霄的指尖再次搭上暗九的腕脈時，那原本紊亂脆弱的氣息己趨於平穩，雖然依舊虛弱，但如同風中殘燭般的死氣總算消散了。
她收回手，語氣平淡地宣佈：“藥不必再用了。”
暗九正低頭整理著身上那件早己破爛不堪、勉強蔽體的黑衣，聞言動作一頓，他攏著衣服的手驟然一僵，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眼底那點因傷勢好轉而起的微光，竟瞬間黯淡下去，心中竟生出幾分茫然。
不用再喝那苦徹心扉的藥液，不用再承受劇痛，本是該鬆口氣的事，可這意味著什麼？是傷勢己無大礙，還是……他失去了留在這裡的最後一點“用處”？
他不敢問，只是將頭垂得更低，應了一聲：“是。”
看他低頭，知道暗九估計又曲解了她的意思，至於想到哪裡？她也能猜出來，無非又是請罪、道歉、領死，她己經都習慣了。
文霄的目光掃過，他那身被妖氣、血跡和塵土浸染得破敗不堪的黑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這身衣服，該換了。”
身後的蛇尾掃過地面，帶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她實在不喜將蛇尾化作雙腿走路的感覺，那種束縛和陌生感讓她煩躁，但入凡人城鎮，總得遵循些凡人的規矩。
略一思忖，她心中有了計劃。醉春樓的脆梅倒是個合適的人選，那株修成人形的梅妖最是愛湊熱鬧，讓她跑趟腿，既省了自己的麻煩，也合了她的性子。
她心中暗嘖一聲，妖力流轉間，修長的碧色蛇尾化作一雙人腿，套上了幻化出的尋常布鞋，動作間仍帶著一絲生硬。
文霄不再多言，轉身便向山外行去。暗九連忙跟上，腳步仍有些虛浮，但己能自行走動。結界在文霄面前如同無物，一步踏出，眼前景象豁然開朗，久違的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喧鬧的市井之聲讓暗九有瞬間的恍惚。
文霄步履未停，徑首朝著城南最繁華的那條花街走去。暗九默然緊隨其後，步伐因傷勢初愈而略顯虛浮，但每一步都落在最利於警戒和應變的位置。
越是接近那片燈火輝煌、絲竹喧囂之地，他周身的氣息便收斂得越是徹底，如同融入陰影。垂在身側的手並未緊握，而是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擊或格擋的戒備狀態，停在了一處雕樑畫棟、鶯歌燕語不絕於耳的建築前——醉春樓。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門口迎來送往的姑娘們衣著暴露，眼波流轉。
暗九的腳步瞬間僵住，臉色煞白。下山……竟是來這種地方？
他看著文霄平靜無波的側臉，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竄入腦海：夫人帶他來此，莫非是要他……買那些楚館男子所穿的、輕薄放浪的衣物？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文霄卻似有察覺的抬眼，看他又一次把自己繃緊的像跟弓弦，剛下來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
隱匿氣息，戒備，像一頭潛伏起來準備捕食的黑豹，這是又怎麼了?不喜歡這裡?還是不喜歡人多，這人的心思總如纏繞的藤蔓，好難懂。
“哎呦，這位小娘子面生得很，頭次來我們醉春樓吧？可有相熟的姑娘？”濃妝豔抹的老鴇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目光在文霄不凡的氣度和身後雖衣著狼狽卻難掩挺拔的暗九身上轉了一圈，更是熱情。
暗九自動退後半步，將自己置於一個不引人注目卻又能護衛文霄的角落，低眉斂目，如同不存在。
“找脆梅。”文霄言簡意賅，拋過去一小錠金子。
老鴇接過金子，笑得更燦爛了：“脆梅姑娘啊！正在二樓雅間歇著呢，姑娘請隨我來~”
文霄頷首，示意暗九跟上。
暗九腳步沉重地跟在後面，穿過裝飾奢華、觥籌交錯的大堂，耳邊充斥著男女調笑、絲竹靡靡之音，每一句曖昧不清的調笑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他低著頭，儘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想象著即將面臨的場景。
沿著雕花木梯走上二樓，環境稍微安靜了些。紅姨在一間名為“聽雪閣”的雅間門前停下。
推開房門，那株梅妖正對著菱花鏡描眉，筆尖沾著的硃砂在眉峰處暈開一點紅，雲鬢高綰，斜插一支紅玉梅花簪，肌膚勝雪，眉眼含春，嬌豔得如同冬日裡最熾烈的那株紅梅。
“喲，稀客啊！”脆梅從鏡中瞥見文霄，手中的眉筆“啪”地擱在妝臺上，轉身便扭著腰肢迎上來，團扇輕輕拍著掌心語氣嬌嗔:“是什麼妖風把你吹來了？莫不是山上待膩了，想找妹妹尋些樂子？”
她旁若無人地便要挽上文霄的手臂，姿態親暱無比，文霄任由脆梅挽著，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縱容淺笑，指尖彈出一顆靈氣充盈的珠子落到脆梅手中：“少貧嘴。幫個忙，帶他去置辦幾身像樣的衣服。”她指了指身後低著頭的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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