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是從無底的漆黑深潭中緩緩上浮，每一次掙扎都帶著溺斃般的沉重。
文霄再次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鮫綃帳頂，流轉著細碎的、如同淚光般的瑩輝，空氣裡瀰漫著清苦的藥味，混雜著獨屬於脆梅的冷冽梅香。
這裡是醉春樓深處，脆梅的閨房。
在她漫長生命中，這己經是……第幾次了？第幾次從自我毀滅的邊緣被強行拉回，在這張鋪著柔軟錦褥的榻上醒來？熟悉的陳設，熟悉的藥香，幾乎成了她無數次尋死甦醒後的固定背景，帶著一種令人疲憊的、週而復始的宿命感。
她微微偏過頭，看到脆梅正坐在不遠處的窗邊小几旁，手裡執著一柄團扇，慢條斯理地對著一個小藥爐扇著火。
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響著，散發出更濃的苦澀氣息。
脆梅似乎察覺到她的動靜，頭也沒回，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淡：“醒了？”
文霄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按上自己的眉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被強行封印、又被強行撕扯過的鈍痛，意識深處有一片區域空空蕩蕩，又彷彿塞滿了沉重到無法承載的東西。
她放下手，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聲音沙啞得像是被沙礫磨過：
“你又……封了我的記憶？還是……情感？”
“啪。”
脆梅扇動團扇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扇骨輕輕敲在紫砂藥罐的邊緣，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她依舊沒有回頭，只是側臉的線條似乎更緊繃了些。
過了一會兒，她才用一種近乎輕佻，卻掩不住深處疲憊的語氣反問：“你猜？”
文霄緩緩閉上眼，她沒有力氣去猜，也沒有意願去探尋，無論是記憶還是情感，被封印或是殘留，對她而言，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只有藥罐沸騰的聲音單調地重複著。
過了許久，久到脆梅幾乎以為她又昏睡過去時，文霄開口問道：“我……怎麼了？”
她的聲音很輕，飄忽不定。
脆梅扇著藥爐的手，終於徹底停了下來。她望著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珠簾，看到了梅林中那棵染血的老樹，看到了那兩柄被她親手拔出的、帶著決絕寒光的劍。
她紅唇微動，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混合在氤氳的藥氣裡。
該怎麼回答呢？
告訴她，她又一次選擇了最慘烈的方式告別？告訴她，她那顆高傲的心，己經碎得連她自己都不願再拾起？
脆梅深吸一口氣，再轉過頭時，臉上己經掛上了那副慣有的、帶著三分媚意的笑容。
“怎麼了？”她歪著頭，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不過是咱們文霄大人睡相不太好，差點把自己……永遠留在我的梅花樹下罷了。”
她站起身，端著那碗剛剛煎好漆黑如墨的藥汁，嫋嫋娜娜地走到床邊，將藥碗遞到文霄面前，語氣不容拒絕：“來，先把藥喝了。至於其他的……等你有力氣‘猜’了，再說。”
醉春樓深處，脆梅的閨房彷彿與世隔絕，只餘下藥香與梅香交織，還有那幾乎凝滯的時間。
文霄醒著的時間漸漸多了一些，但那雙碧色的眼眸依舊如同蒙塵的寶石，空洞地望著窗外——窗外其實並無甚風景，只有醉春樓內庭栽種的幾株梅樹，以及被法術幻化出的、永遠飄著細雪的虛假天空。
她有時靠在軟枕上，有時只是靜靜地躺著，目光沒有焦點，彷彿靈魂早己抽離，只留下一具精美卻了無生氣的軀殼。脆梅知道，這不是封印的後遺症，這是文霄內心深處那口井徹底乾涸後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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