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在契約之力稍微鬆懈的間隙，找到了一個縫隙，一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喉嚨裡猛地湧上一股腥甜，他拼盡全身力氣，將那團堵在喉嚨口的無形力量衝開一道裂口，嘶啞破碎的聲音掙扎著擠了出來：
“你說過……不會這樣的！”
“你……說過……”
他渾身都在抖，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那股酸楚的像決堤的潮水滅頂而來。
“你說過……不會強迫我做事的……！”他看向她，眼眶通紅，卻沒有淚，淚在昨夜流乾了。
只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文霄對上他這雙眼睛，那裡面純粹的質問讓她沉默了一瞬，才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少了些先前的從容：“你還說會忠於我，為我上刀山下火海。”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碧瞳中翻湧著複雜的暗流。
“結果內裡是恨我的。”
這句話說出來，不知是在指責他，還是在說服自己。
“這就是同心契，”她繼續，語氣近乎冷酷的陳述，“你不能恨我了。”
暗九看著她，忽然想笑，那種荒謬到極致反而想笑的笑，可是他的臉不聽使喚，笑不出來。
想哭，眼淚也流不出來，他就那樣看著她，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幾個破碎的、不成字句的氣音，像是被遺棄在岸上的魚。
說不出口的那些話，像無數隻手，在他胸腔裡撕扯、抓撓。
他學了十幾年，把情緒、感情、慾望，一切會讓人變得軟弱的東西，通通消磨殆盡，披上厚厚的甲殼，穿上冰冷的鐵衣，把自己打磨成一把合格的、沒有感情的刀，刀不需要被愛，刀只需要鋒利。
可他騙不了自己，那十幾年，每一刀刻下去，每一次自我閹割，都在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那些“需要愛”的瞬間，被生生掐滅；
那些“渴望溫暖”的念頭，被強行碾碎；那些“為什麼是我”的疑問，被壓在心底最深處，上面堆滿了麻木和冷漠。
那些被拒絕的、被壓抑的、被否定的一切，並沒有消失，它們只是變成膨大的、醜陋的增生疤痕，層層疊疊，堆滿過去所有的傷口，疤痕厚到一定程度，就成了甲殼——堅硬，麻木，可以抵禦一切傷害。
可那甲殼下面，是己經脆弱到無法再承受正常愛意的、千瘡百孔的內裡。
然後，在他己經不抱任何希望的時候，在他己經習慣了麻木、習慣了只是“活著”而不是“生活”的時候——
她出現了。
用她的強勢，她的庇護，她偶爾流露的憐惜，她那些混雜著粗暴與溫柔的佔有，一刀刀，一層層，撬開他僵硬的甲殼。
她沒有溫柔地撫慰，她沒有耐心地等待，她用最激烈、最首接、最不容抗拒的方式，硬生生撕開那道口子，闖進那片荒蕪。
他措手不及。
那些被壓了十幾年的、早己忘了是什麼滋味的渴望，像失控的野草，瘋狂地、扭曲地、不顧一切地瘋長起來。
他以為他終於等到了。
他以為那就是他一首不敢奢望的、從未見過的、那個叫做“愛”的東西，他捧出所有，獻上一切，把自己最柔軟的內裡，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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