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香氣再次瀰漫。
文霄的目光落在窗外流轉的星海穹頂，心思不知飄向了何處，握著茶杯的手無意識地往下放了放。
杯沿堪堪垂到了暗九的視線高度。
跪在地上的暗九，視野裡忽然出現了一隻骨節分明、握著青瓷茶杯的手。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當文霄的手以這個角度、這個高度出現在他面前時，意味著什麼。
他微微仰起頭，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就著文霄的手，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湯。
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未加調和的清苦，也讓文霄驟然回神。
她垂眸，看著自己空了小半的茶杯，又看向跪坐在地、正抿著嘴回味茶味、嘴角還沾著一絲未乾血痕的暗九，整個人都愣了一瞬。
暗九也品出了不對。
這茶和平日他煮給主子喝的少了點東西。主子是喜歡喝茶，但私下裡僅限於那種被她改良過的、帶著一點果香的“甜茶”，茶湯本身的清苦她並不熱衷。
他抬眼飛快掃過茶几，果然沒見著慣常擺放的糖罐與桂花露。幾乎沒經過思考，他撐著還有些虛軟的腿站了起來，走到側邊的儲物櫃前，熟門熟路地取出冰糖罐和桂花露，又緩步走了回來。
全程，文霄都沒說話，只是碧色的豎瞳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著他開啟茶壺蓋，估量著投了兩塊冰糖，滴入幾滴桂花露，又用茶匙輕輕攪勻，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做過千百遍。
做完這一切，他將茶壺、糖罐、露瓶一一歸位，連茶匙擺放的角度都和原先分毫不差，才鬆了口氣似的，走回原位規規矩矩地跪好，垂著頭繼續等候發落，彷彿剛才那番逾矩的舉動，不過是件再平常不過的分內事。
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茶壺裡，冰糖與桂花露在茶湯中緩緩化開的細微聲響，在安靜裡被無限放大。
文霄看著面前被調過味的茶，又看看跪得筆首、臉頰還腫著、卻一臉坦然的暗九，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青瓷杯被輕輕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文霄抬眸看向暗九，碧色眼瞳深不見底，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平靜：“誰讓你站起來的？”
“還有，”她的目光落在那杯茶上，一字一頓，“誰讓你喝我的茶的？”
暗九猛地抬頭，眼裡先是一片茫然，似乎沒明白她為何動怒。他下意識地張口，臉頰的腫脹讓聲音含糊不清：“主子拿下……”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了。
那雙總是沉靜隱忍的黑眸裡，飛快地掠過愕然、慌亂，最後盡數化作鋪天蓋地的驚恐。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剛才，主子沒有半句吩咐，沒有半分示意，喝茶、添糖、調茶，全是他自作主張、僭越規矩的舉動。
暗九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乾澀沙啞的話：“屬下……屬下知錯，是屬下僭越了。
文霄靠在沙發靠背上，沒有打斷他乾巴巴的認錯，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張臉正從蒼白裡透出一種不安的、灰敗的顏色，緩緩開口：“你在竹園，可不敢這麼做。”
暗九的肩膀繃緊了一瞬。
莫說不敢喝，文霄把粥放在地上，他都會跪著舔，他那時候做事是跟在指令後面走的，每一口飯、每一次靠近、每一回就寢，都要等到她明確發話才敢動。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竟然敢在她面前，做出這樣隨性的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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