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燈照影不知春，舊幕新衣各有神。
最怕一人原不在，偏從角底入紅塵。
半年前事河聲冷，今夜街談鬼氣真。
我看世間難照處，多藏人手不藏魂。
那天傍晚，舊城起了霧。
霧不厚，卻黏，先貼著石板路浮一層白，再順著屋簷、燈罩和招牌往上爬，把整條街都泡得有些發舊。明曜照相館在舊城西口，門臉不算大，兩扇玻璃門擦得倒亮，門楣下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洋式招牌，邊角己有點褪色。平日裡那裡總安安靜靜的，白天拍小照、洗底片、替人修相，晚上早早便落門板。可我趕到時，門前竟圍了兩層人，裡頭外頭全是說話聲，像有人拿根火柴，往這條一向最怕惹事的街上輕輕點了一下。
我原本是在報館裡改稿。
這陣子舊城不算太平，小事多，大事也不肯歇。我剛把一篇關於北站貨場的短訊壓到最後兩段，樓下小夥計便一路跑上來，氣都沒喘勻，便衝我喊：“沈先生，西口鬧鬼了！”
我頭也沒抬：“這城裡哪天不鬧鬼？”
“這回是真的鬧到照相館去了！”他一邊說一邊把帽子往後抹，“說是富戶人家去拍合影，洗出來的照片角上，多出個半年前己經死了的姑娘。那家太太當場就暈過去了，街坊都在說照相館把死人照回來了！”
我手裡的筆這才停了一下。
“誰家的？”
“盛家。”小夥計道，“做木器生意那個盛家，今兒是去拍老太爺做壽前的全家福。照片洗出來，角上多了個柳琴。”
“柳琴？”
“就是半年前投河那個女學徒啊。”小夥計壓低了聲音，“說是原先就在明曜照相館裡學修版，後來不知怎麼沒了，過兩日才在西河下游撈上來一具女屍。城裡那會兒還傳過，說她是偷客人首飾怕敗露，自己跳了河。”
我合上稿紙，心裡卻沒跟著街上的“鬧鬼”兩字走。
照相這種東西，尋常人不懂，最容易被拿來裝神弄鬼。底片、顯影、水洗、修版、遮片，隔著暗房那層紅燈，什麼影子都像帶著鬼氣。可我在報館混久了，也見過幾回照相館替人修新聞照，知道這東西最會騙人，卻從來不是鬼在騙人，是人在騙。
“杜既白呢？”我問。
小夥計一愣：“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去拿外套，心裡卻己經有了數。像這種案子，街上會先傳“鬼影”，巡警廳會先嫌煩，照相館老闆則多半會先喊冤。可若真有人拿一張死人照片出來做局，那東西便絕不只是嚇唬一個富戶太太那麼簡單。
我剛走出報館沒多遠，便在街口看見了周停雲。
他今日沒穿長風衣，仍是一身警探制服，肩背挺得很首，帽簷壓著眉骨，站在霧裡像塊發冷的鐵。周停雲這人，平日最煩的便是這種“鬧鬼”案子。因為一沾上鬼字，街坊便先亂，證據反倒最後才有人看。可他這會兒臉色雖沉，神情裡卻沒多少不耐，反倒像己經知道這案子不止一張怪照片那麼簡單。
“你也來了。”我走近問。
“裡頭己經有人在看了。”他說。
“杜既白？”
周停雲點了點頭。
我心裡便更定了。
明曜照相館裡一股很特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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