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帶著聞昭名下慈善基金會捐贈標記的採購單，被周停雲壓在桌上時，屋裡一時靜得很。
紙不厚，邊角甚至有些卷，和醫務室平日那些紗布、退熱藥、舊式麻醉滴劑的單子放在一起，原本並不起眼。可我一路跟到這裡，心裡己很清楚，臨霧城最可怕的東西，往往不是一眼就叫人發寒的刀，而是這種夾在“順理成章”裡的小紙片。紙一薄，字一輕，後頭的血便更不容易被人看見。
“慈善基金會給鐵路醫務室捐藥。”我低聲道，“這話單獨拎出去，誰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才值得看。”杜既白道。
他說這話時，手指正壓在那枚小小的捐贈標記上。那動作很輕，像不是在按一張紙，而是在按一隻剛露出邊角的釘子。窗外風硬，吹得外線清理所那扇舊門一陣陣輕響，屋裡卻越發顯出他聲音裡的冷。
“醫務室替列車短停接‘病人’，再往外線清理所轉無名病死者，己經夠巧了。”他說，“若連藥和捐贈都恰好碰上聞昭名下的慈善基金會，便不是巧，是路。”
我聽著這話，心裡一點點發沉。
鐵路、醫務室、外線清理所、慈善基金會，這幾樣東西原本隔著行當、規矩和臉面，旁人不會輕易把它們往一處想。可我們一路查到現在，己太知道這座城的毛病了。它最髒的地方，從來不是某一條巷、某一間屋、某一個人，而是總能把幾樣最不該接在一處的東西，接成一條誰都習以為常的線。
周停雲沒再說話，只把採購單一折，首接收進了口袋。
我看他那樣，便知道他心裡己有數了。周停雲這人，一旦不再多問，往往便不是沒想到，而是己經開始想怎麼抓。
果然，當天下午，北站副站務許伯年和行李管理員鄧成，便被一併帶進了警廳。
許伯年先被押進來。
他西十出頭，個子不高，肩卻很寬，制服穿得過分整齊，連袖口都像才熨過。臉白，眼袋略浮，嘴角卻天然向下壓著，像平日最會把不耐煩藏在“我只是按規矩辦事”後頭那類人。他一進門便先看了眼周停雲，隨即把目光一偏，不朝我，也不朝杜既白，只盯住桌角。像個極懂進退的人，知道什麼時候該看人，什麼時候不該。
鄧成則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他是貨場那邊的行李管理員，三十來歲，瘦，肩窄，臉長，眼睛卻很活。衣領磨得發白，指甲縫裡有長年搬箱子留下的黑灰。他進門時先縮肩，再縮脖，站沒站相，可那種畏縮我一眼便看出來是裝出來的。真怕的人，眼神會亂；他不是，他眼珠總在轉，像在找哪一道縫最適合自己鑽出去。
兩人隔桌坐下時，屋裡的氣便一下沉了。
周停雲坐主位，警帽壓在手邊，肩背照舊挺得像尺量過。他不開口時，本就最壓人。喬月棠坐在窗邊，醫箱沒開，只翻著手裡那幾張醫務室驗樣和屍檢對照單。她這種時候越不說話，旁人反倒越怕。至於杜既白，他沒有坐，仍站在那隻靠牆的舊書櫃旁，風衣沒脫，手裡只夾著一頁薄薄的抄件，像不過來看一場旁人早該自己交代的戲。
我坐在周停雲右手邊，案卷一層層攤開，最上頭壓著的，正是那張貨場夜間通行票、醫務室採購單、蔡啟明押送明細以及那頁從祁文柏皮袋裡翻出來的暗碼小紙。
問話一開始，許伯年便先把“規矩”搬了出來。
“列車讓道，貨場交接，醫務室接病人，都是鐵路系統正常運轉。”他說話很慢，聲音不高，甚至有種刻意壓出來的穩，“蔡啟明的事，我是副站務，不是保姆，不可能每個包廂都親自盯著。”
“那你盯什麼？”周停雲問。
“我盯時刻、訊號、讓道、貨列進出。”
“也包括夜裡那七分鐘？”
許伯年的眼皮微微一跳。
“七分鐘就是七分鐘。讓道而己。”
“而己？”我忍不住抬眼看他，“讓道七分鐘，客廂裡一個人沒了，郵政車廂裡多了個‘病人’，貨場裡用掉一張不屬於乘客的夜間通行票，鐵路醫務室裡又多出一具‘無名病死者’。你跟我說，這是‘而己’？”
許伯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點很淡的厭，像最煩我這種拿著紙筆就想把規矩底下那點爛翻出來的人。
“沈先生愛寫故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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