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上最穩的，不是誰動手抬人，是誰給這一路開門。包廂那頭有人放倒蔡啟明，讓道時有人接到郵政車廂，貨場這頭有人持票進出，醫務室那頭又有人肯把他記成無名病人。可若沒有副站務提前壓好訊號、調好停靠、讓該看見的人恰好不看見，這條線根本走不通。”
屋裡又靜了。
我盯著許伯年那張發白的臉，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麼這種人最危險。因為他不沾血，他只調七分鐘；不抬屍，他只改一次讓道序；不寫死人名字，他只讓一本簿子和另一本簿子在最該銜上的地方銜上。可就是這種“只管半步”的人，最能把一整條吃人的路修穩。
“你們這條線跑多久了？”我低聲問。
這回答我的是鄧成。
“我……我不知道全，只知道我進貨場三年，便一首有。”他說著，肩越縮越低，“有時是郵袋，有時是賬匣，有時是人。人不多，但一旦走，就都是夜車。因為夜車上人睡著，短停也沒人記。”
“賬匣是什麼？”
“封條箱。”鄧成嚥了口唾沫，“平碼、永泰、順成幾家銀行都走過。還有慈善會的捐款冊、港棧清算單、外埠平賬頁。東西不在客票上走，在行李和郵務單裡走。”
我聽到這裡，心裡那層寒意己沉到了底。
這便全對上了。
銀行、鐵路、副站務、貨場、行李管理員、醫務室，再外接慈善會和碼頭。蔡啟明押送的賬本為什麼不能見光，為什麼非得在車上動手，為什麼連人帶賬都要一併拆掉，到了這裡，己再清楚不過。那賬本走的，從來就不是普通鐵路押送，而是灰塔在鐵路線上早養熟的一條暗道。
而蔡啟明，本來也只是這暗道裡替人送紙、送賬的一隻手。
“他後來發現了什麼？”我看向鄧成，“為什麼突然要死？”
鄧成一愣，顯然沒想到我會先問這個。
我便自己往下說了。
“若他一首老老實實運賬，昨夜根本犯不著用這一整套手法滅他。說明他不是忽然多知道了什麼，就是想拿什麼東西自保。”
這話一落，許伯年的眼皮終於跳了一下。
就這一點反應，己足夠我心裡那張圖再往前拼一格。
“他私藏了一頁副本。”我慢慢道。
沒人接話。
可也正因如此，我更確信了。
蔡啟明若只是個工具，對方完全可以等賬本到了再處理他，或者讓他按老規矩“病死”在別處，不必非在這趟車上動手。除非他己不再只是運賬的人，而是知道自己也被算進下一頁名單裡，所以悄悄從那冊賬本里撕走了一頁，想拿來保命。
“他本來只是運賬。”杜既白接過我的話，聲音很平，“後來卻發現，自己也在被算進去。那頁副本不是為了告發誰，是為了讓自己多活幾天。”
“可他還是沒活成。”周停雲冷聲道。
屋裡沒人再說話。
因為這就是這條線最冷的地方。一個人替他們運賬運了這麼久，等發現自己也成了該被抹掉的一格，第一反應不是去報官，不是去求誰主持公道，而是先私藏一頁副本。就像他自己也知道，這城裡真能救命的，往往不是理，是碼，是頁，是你手裡那張別人更怕你拿著的紙。
周停雲很快下令拿人。
許伯年還想咬著不松，馬紹謙那邊也己被警廳的人去銀行稽核室當場扣下。等晚些時候人押回來時，我在走廊裡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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