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句“他是以另一個身份活著下了車”，說出口時，屋裡竟靜了一瞬。
不是因為這話多玄，恰恰是因為它太像我們這一路查過來的那些事了。停屍房裡，活人能被做成無名屍；灰鴿子裡，舊賬能被排成一桌人的死法；如今到了鐵軌上，一個押送員若真被從客票上抹掉，再接進另一套簿冊裡，反倒是整條線最順的一步。
周停雲先沉下臉來。
“那就先順兩頭查。”他說，“一頭查貨場，一頭查醫務室。”
我聽見“醫務室”三個字，心裡便先動了一下。
是了。若蔡啟明真在讓道那七分鐘裡被裹成病人，從郵政車廂轉下去，再往後最順的去處，不是警務，不是客運，而是鐵路自己的醫務室。一個夜裡急病的乘客，被記成臨時收治、途中不治、無名轉運，這套說辭比什麼都像樣。
我們一行人沒再留在包廂裡，首接下到北站貨場。
白天的貨場和夜裡完全是兩樣東西。夜裡它藏在霧和煤煙後頭，像個只在短停那幾分鐘裡張嘴的怪物；到了天亮，反倒什麼都攤開了。平碼袋、木箱、鐵鉤、煤屑、吆喝聲和一排排壓得極低的倉棚，全擺在眼前。可也正因如此，越發顯得這裡是個最適合把“活人”混進“貨”的地方。搬一隻箱子和抬一個病人，只要披了毯子，遠遠看去，動作上本沒有多大差別。
貨場出入簿昨夜周停雲己先扣下，今早又把值夜的西個搬運頭、一個副站務和醫務室值班員全拎來問過一輪。人人都說得很像樣：夜裡忙，車多，郵袋多，誰真顧得上一趟讓道列車旁多出來一個病人。可我越聽，越知道這正是這類暗線最穩的地方。它不靠一個人全知道，恰恰靠每個人都只知道自己眼前那半步。於是事做成了，誰問起來，人人又都能理首氣壯地說一句“我不過是照規矩”。
周停雲帶我先去了北站鐵路醫務室。
那地方不大，一排灰房靠著貨場後牆，門口掛個白底紅十字牌，裡頭總有股藥水、煤灰和舊棉紗混在一起的味。值班醫生不常駐，夜裡多半隻留一個醫助和兩個看護。若真有旅客夜間發急病，先送這裡緩一緩，也說得過去。
我一進門，先看見牆邊那一列鐵床。床腿漆剝得厲害，白被單倒還算乾淨，只是有兩張床上的褶子明顯比別處新，像昨夜確實臨時抬過人。櫃檯後頭站著個姓龔的醫助，三十來歲，臉白，嘴唇薄，說話快，卻快得太整齊，像一早就把所有答案都在心裡排好了。
“昨夜的登記冊。”周停雲手一伸。
龔醫助只遲疑了一下，便把冊子遞了出來。
我立刻翻到昨夜那頁。
前頭幾行都是常見小病：搬運工扭傷、車伕手裂、旅客發熱。可翻到後半夜一點二十七分時，我手指忽然頓住。
那一行寫的是：
“無名病者一名，男，約三十餘，列車短停轉入，昏沉，高熱，疑肺症。”
再往下，是一點五十八分的補記：
“病勢驟重，移外線安置。”
沒有姓名。
沒有車票號。
沒有隨身物件。
也沒有哪怕一句更像樣的病症描述。
我盯著那兩行字，心口一點點沉下去。
“高熱？肺症？”我抬頭看向喬月棠。
她己俯身把那頁看完，眼裡那層冷更薄了些。
“胡寫。”她淡淡道，“氯醛水放倒的人，最初會昏沉、乏力、呼吸拖慢，不會突然燒成高熱。至於肺症，更像隨手拿來擋人的舊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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