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再上那節夜車時，北站的霧還沒散盡。
白日里的車廂比夜裡更容易露底。昨夜那種“人忽然沒了”的怪，到天亮後便不再像鬼，反倒更像一樁做得太仔細、以至於有些地方細過頭了的人事。包廂門上的銅把手、窗框邊的舊灰、帽架上那一小撮壓平的絨屑、地毯邊緣被鞋跟反覆擦出來的淺亮，全都在冷光底下一點點冒出來，像昨夜不肯說的話，到了白天才終於願意給人看。
杜既白比我到得還早。
他沒站在屋中，反倒半蹲在門邊，手裡捏著一把鋼尺，正在量門到小桌、門到帽架、門到床沿的距離。我進去時，他連頭也沒抬，只朝帽架抬了抬下巴。
“看高低。”
我走過去，先看那兩個銅鉤。
昨夜只覺一高一低都有擦痕，到白天再看，便更清楚了。高處那隻銅鉤上掛過厚帽簷，邊緣留著一點細而淺的黑色絨屑，低處那隻卻不一樣，擦亮的位置更集中，像掛的是一頂較輕、帽簷也略窄的呢帽。我站在那兒看了片刻，心裡那層隔著紙的東西，忽然一下明瞭過來。
“不是同一頂帽子留下的。”我低聲道。
杜既白這才首起身，看了我一眼。
“繼續。”
我抬手比了比鉤子的高度，又回頭去看蔡啟明登記照裡的帽型。銀行押送員常戴的是硬呢制帽，帽體高，簷也寬，若掛上去，多半會佔住高鉤，不會舒服地落在低處。可低處那道新擦痕又極清，說明後來確實還有另一頂較輕、較窄的帽子短暫掛過。
“包廂裡前後至少來過兩個戴帽子的人。”我道，“而且第二個人待的時間不算久，帽子只是順手一掛。”
“再看腳下。”杜既白說。
我低頭去看地毯。
這包廂地毯昨夜己被來回踩亂，單看很雜，可越雜的地方，越容易藏規律。床邊靠裡那一塊壓痕最重，像蔡啟明最初坐過的位置；門口和桌邊則有兩種不一樣的磨亮，一種偏前掌，一種偏後跟。前掌那道細而穩，像有人在窄處來回轉身，腳步不重；後跟那道卻更外撇一些，像另一個人站在門邊時有習慣性的輕微外八。
我看得入神，忽然想起道口看守老魯那句“抬人的兩個裡，有一個矮些，走路外八”。這兩件事本不該這麼快碰上，可如今一對，只叫人心裡發涼。
“第二個人在門邊待過。”我道，“而且他不只是進來下藥或搬人。他在這裡站過、轉過，甚至還坐過短短一下。”
“為什麼？”
我又去看桌邊那半杯殘茶留下的幹痕。
昨夜只覺杯子被挪過，今日細看，茶漬拖線尾端還有一小點極淡的圓痕，像杯子旁原本放過什麼更輕的東西，後來又被人收走了。我順著桌沿往裡看，終於在臺燈座邊發現一點極淺的菸灰落點，不多，只有半粒，卻恰在坐人正對門的位置。
我心裡猛地一跳。
“他坐下過。”我道，“可能還抽了一口煙，或者拿著煙沒抽完。因為他得維持‘包廂裡還有人’的樣子。”
杜既白終於站起身來，把手裡鋼尺收了。
“繼續往下說。”
他每次這樣讓我往下說時，我都知道，他心裡那張圖大約己經搭好了，只等我自己把最後那幾條線看見。於是我又轉頭去看床沿、帽架、地毯和門。
“蔡啟明在茶裡被下了氯醛水，不會一下昏死，只會越來越沉。對方若真是熟人，他就會先放鬆，再犯困，再被人接手。”我一邊說，一邊覺得那畫面正一點點在眼前立起來，“等他軟下去之後，對方未必要立刻把人抬走，還得留出一點時間，讓乘務、查票、甚至隔門問話的人都覺得這間包廂還正常。”
周停雲此時也進了門，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所以第二個人不是來殺人，是來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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