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了一瞬。
周停雲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也就是說，真正被抬進郵政車廂的那個人，出去時己經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對。”杜既白道，“至少不是原來那身樣子。”
他說完，又走去行李網前，伸手比了比壓痕寬度。
“網上壓過的那件東西，也未必是公文袋。”
我心裡一動：“外套？”
“或者替換衣物。”他說，“短停七分鐘，要把一個人從押送員變成病人，最快的法子不是化臉，是換衣。”
這話一落，我腦子裡那一整套過程便幾乎全順了。
蔡啟明帶著機密賬本上車，與熟人同廂或中途讓熟人進廂。對方先陪他喝茶，茶裡有氯醛水。等藥慢慢起效，蔡啟明開始發沉、遲鈍、說話變慢。之後包廂裡另有一名身形與他相近的人短暫頂上他的外套和帽子，繼續維持“人還在廂內”的假象，應付隔門問話和可能的查票。真正的蔡啟明則在讓道短停那七分鐘裡，被換成病人裝束，從別處——很可能就是郵政車廂與貨場交接那條線——抬出原車。
“所以他不是憑空消失，”我低聲道，“是先被拆掉了身份。”
“還不止。”杜既白道。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那張北站貨場夜間通行票，輕輕點了點票面那個不屬於乘客的名字。
“這張票藏在皮箱假底裡，不是給蔡啟明用的，是給‘下一個身份’用的。說明對方想做的，從來不只是讓他從車上沒掉，而是讓他從車上下來之後，順著另一套記錄繼續往下走。”
我聽到這裡，背後一點點發冷。
路運人，車運人，貨場也運人。可更可怕的不是把活人抬下車，而是把活人抬下車之後，還給他接上一套新的紙、新的稱呼、新的來路。就像停屍房那一案裡，有人能把活人做成無名屍；如今這條鐵路線上，卻像有人能把一個活人的名字從客票上抹掉，再另寫一行放進別的簿子裡。
我正想著，周停雲那邊的巡警進來，遞上一沓新翻出的銀行調檔記錄。
“探長，蔡啟明近三個月經手的押送單，全在這兒。”
周停雲接過，隨手翻了兩頁，眉心很快便沉了。
“不是普通票號賬冊。”
我立刻湊過去看。
前頭幾頁寫得還像樣，都是平碼商業銀行內部的轉賬核對、夜間押送回執和北線交接明細。可越翻往後，東西便越不對。賬頁上不止有銀行間中轉，還有慈善會撥款、碼頭貨棧清算、外埠匯票代平、甚至幾家並不首接掛在同一條生意線上的名目往來。單看每一筆都不算驚人，可若放在一個押送員手裡長久經手，便太雜，也太深了。
我指著其中兩行給周停雲看。
“你看這個，慈善會撥款名目，卻從平碼銀行走北線押送；再看這筆，碼頭貨棧清算，卻掛了票號中轉號。這不是正常單行賬，是中轉明細。”
“而且是替不止一家做中轉。”我說著，心裡也一點點沉下去，“銀行、慈善會、碼頭、票號……這些線原本都該各走各的，如今卻在蔡啟明手裡碰了頭。”
周停雲看向杜既白：“他押送的不是一冊普通賬本。”
“當然不是。”杜既白道。
他說話仍舊很平，可我己經聽得出來，他心裡那層判斷己徹底落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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