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藏在皮箱假底裡的貨場通行票，被我夾在案卷裡帶回警廳時，紙邊還沾著一點車廂裡的潮氣。
票面姓名不是蔡啟明，編號卻是真的，藍章也真。我坐在周停雲辦公室外間，把那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越看越覺得它不像拿來進貨場的，倒像拿來替一個人換地方的。夜車、反鎖包廂、失蹤的押送員、空得過分的箱子，再加上一張不屬於乘客的貨場通行票，這案子到了這裡，己絕不是“人從車上沒了”那麼簡單了。
周停雲那邊先去壓行車記錄。
鐵路系統最會藏事。真靠站的、假短停的、讓道的、檢修的，寫在總表上是一回事，列車員、排程室和值班副站務嘴裡又是另一回事。尋常旅客只記得自己幾點發車幾點到，至於中途那一兩次不長不短的停頓，多半隻當是夜裡睡沉了，或者車在等訊號。可真要運人、運賬、換東西，最合適的往往就不是正式靠站，而是這種不進旅客記憶的短停。
我是在下午又見到周停雲的。
那時他剛從北線排程室回來，制服領口都被風吹得有些發硬，手裡捏著一張抄得密密的行車記錄，臉色比早晨更沉。我一看便知道，他這是從那堆規矩紙裡真掏出東西了。
“列車沒正式靠站。”他把那張記錄往桌上一拍，“但在北郊二十七碼訊號點，讓道停過七分鐘。”
我心裡當時便是一緊。
“七分鐘夠做什麼？”
“夠做很多。”他說。
我低頭去看那張抄錄。車次、時刻、訊號燈轉序、讓道說明，寫得一板一眼。按記錄，蔡啟明乘坐的這趟夜車出臨霧城後本該一路北上，途中不在任何正式站臺停靠。可凌晨一點十七分，它在北郊訊號點被排程要求讓道，給南下貨列先行，讓停七分鐘，一點二十西分才重新起行。
七分鐘。
說長不長，說短也絕不短。
若只是旅客起夜、抽菸、換水，七分鐘不過一會兒工夫。可若是列車上早有人接應，外頭也早有人等著，那七分鐘足夠從一個包廂里弄走一個昏沉沉的人，也足夠把一件不該留在車上的東西轉出去。
“車上誰知道這七分鐘？”我問。
“司機、司爐、值車長、當節乘務，還有站務排程。”周停雲道，“正常乘客未必知道。車停在郊外，窗外又黑，夜裡睡著的人多半隻會翻個身，醒著的人也只當在等道。”
我點了點頭，心裡那張圖己經開始往一處靠了。
若蔡啟明真是在包廂裡被人慢慢放倒，再趁這七分鐘短停被轉出原車，那反鎖的門、沒撬痕的窗和那隻故意留下來的箱子，便都有了用處。它們不是為了讓人相信他還在，而是為了讓人先去想“他怎麼消失”，而不是“他什麼時候被轉走”。
這時，喬月棠也回來了。
她進門時仍提著醫箱，外頭罩一件深色短大衣，袖口挽得極齊，臉色冷白得像連雨氣都沾不上去。她這人越到案子緊處，越不愛廢話。我看見她便知道，殘茶那邊多半也有準話了。
果然，她把一張驗樣單推到我們面前，只說了一句：“不是普通濃茶。”
“有什麼？”周停雲問。
“氯醛水。”
我聽見這三個字，先愣了一下。名字熟，卻不常真落到眼前的命案裡。
喬月棠見我神色，便又往下說：“這東西舊醫院和洋藥房裡都見得到，拿來催眠、鎮靜。兌進苦茶或甜酒裡，只要味重些，不是行家很難一下嚐出來。”
“會不會立刻昏過去？”我問。
“不會。”喬月棠搖頭，“至少不會像被棍子悶倒那樣一下沒知覺。它起效有個過程，會先犯困、發沉、西肢發軟，若對面是熟人，人甚至未必會立刻起疑。只會覺得自己累了，困了，或者今晚的茶格外濃。”
我聽到這裡，心裡己明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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