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魯看了我一眼，像在掂量這話值不值得往外吐。過了片刻，他才壓低聲音道：“夜班車有些短停，不記在旅客嘴裡。人都睡著，車窗又黑，誰知道外頭遞過什麼、抬過什麼。尤其郵政車廂和行李車，最會趕這種幾分鐘。”
“你見過？”
“見過幾回，不敢說死。”他說，“有時是郵袋，有時是木箱，有時說是病人。”
“病人？”
“嗯。”他點了點頭，“夜裡列車上若真有人急病，車上人手不夠，近訊號點又沒站，先往郵政車廂或行李車那頭挪，也不是全沒道理。可怪就怪在，有的病人上去時裹得比死人還嚴。”
我聽得心裡一點點發涼。
郵政車廂和行李車，原本就比客廂更方便做交接。那裡人少，門寬，搬袋子、抬箱子、甚至抬個人都比在軟臥過道上自然得多。若再借一個“夜間急病”的殼，便更不惹眼了。
我繼續沿線往北，又問了兩個養路工和一個卸郵袋的短工。
說法都不完全一樣，卻都指向同一層東西：某些夜班列車確實常有“不記在旅客口中的短停”，正式說是讓道、檢燈、訊號調整，實則郵政車廂和行李車總會趁這幾分鐘做些交接。交的未必全是正經郵袋。只不過這種事，人人看見一點，人人都不敢看全，更不會主動往外講。
等我天擦黑再回道口房，老魯竟還坐在門邊等我。
“你這記者還真回來了。”他說。
“你若真有話，我自然回來聽。”我道。
老魯把那根終於點著的煙吸了一口，隔著昏黃燈影看我，眼角全是舊褶。
“我白日里沒敢說全。”他低聲道，“那晚那趟車停著時，我看見郵政車廂門邊有人影晃。兩個穿深色制服的，像站裡的人，又不像正經乘務。中間還抬著一個人。”
我心裡一跳：“蔡啟明？”
“臉沒看見。”老魯搖頭，“那人頭和半張臉都被圍巾裹了，身上披一件灰毯子，腿軟垂著，像病得不省人事。我當時還當是車上有人發急病，後來越想越不對。”
“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老魯道，“真病得那樣，總有呻吟，或者抬人的會著急。那幾個卻穩得很，像搬的不是人，是一隻得輕拿輕放的箱子。”
我聽到這裡，背後便是一涼。
“你還記得別的麼？”
老魯眯著眼想了想，慢慢道：“抬人的兩個裡，有一個個子高，戴硬簷帽。另一個矮些，走路外八。郵政車廂門邊還有人接了一下，動作很熟。最怪的是，那病人臉捂得嚴，連鼻樑都只露一小截。”
“所以你沒敢往‘死人’上想。”
“我壓根不敢往那上頭想。”老魯苦笑了一下，“鐵路線上，見得多的人才活得久。”
我回到城裡時，夜己深了。
警廳小樓裡還亮著燈。我把風衣上的潮氣拍淨，剛進周停雲辦公室，便見杜既白和喬月棠都還在。周停雲正伏在桌邊看鐵路北站貨場的夜間通行登記，頭也沒抬便問：“查到了？”
我把老魯的話一字不漏複述出來。
說完之後，屋裡靜了幾息。
喬月棠先開口：“若蔡啟明在包廂裡被氯醛水慢慢放倒，再在短停時被人以‘病人’名義轉進郵政車廂，邏輯便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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