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沒接話，只去看相里那姑娘的眉尾。
那點痣在成品上其實並不分明，可盛太太若真與她打過照面，又是在先被驚著的情形下認出來，倒也未必全是胡亂攀指。
“柳琴確實死了。”旁邊那個照相館老闆終於啞著嗓子開口，“半年前官面上收過屍，棺也下了。我……我親眼去看過認屍。”
“你叫什麼？”我問。
“季望廷。”他忙道，“這明曜照相館，是我爹那輩傳下來的。”
“柳琴原先在你館裡做什麼？”
“學徒。”他說到這裡，喉結滾了一下，“她先前在教會女學學過一點修圖和描邊，後來來我這裡學玻璃板擦洗、上藥膜、修版和調光。手很巧，也安靜。可後來……後來就出了那樁事。”
“哪樁？”
季望廷臉色更難看了些。
“有人說她偷了客人的戒指。”他低聲道，“我原先不信，可她第二日便不見了。又過一日，西河下游撈起一具女屍，衣裳和身量都對得上，官面上便記成她了。”
這話說到這裡，我心裡先是一沉。
女屍、衣裳、身量都對得上——這幾樣話我如今一聽便本能地不敢全信。因為對得上這些，從來不等於真是同一個人。
喬月棠這時還沒到，我也不急著往“認屍有誤”上落，只先看眼前這張照片。
那成品照被盛秉謙擺在桌上，我俯身細看，越看越覺得彆扭。怪的不是右後角那道多出來的“柳琴”，恰恰是前頭這些活人站得太穩、太齊了。尤其盛老太爺和旁邊幾個少爺小姐，肩線、朝向、甚至腳尖略偏的角度都像被人一寸寸擺過，規整得過了頭。
“你們照這張相時，用了多久？”我問季望廷。
“合影本就慢。”他忙道，“站位、光線、簾幕、頭託，都得一點點擺正。那天盛家人多，我前後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開鏡。”
我抬頭看向杜既白。
他這時己把玻璃底片輕輕擱回黑絨墊上，神色沒什麼波瀾，隻眼底那層冷更清了些。
“看出什麼了？”我問。
他沒先答我，反倒轉頭看了看盛家那幾個人，又看了眼門邊越聚越多的街坊，才慢慢開口。
“這張照片裡最不自然的，”他說，“不是多出一個死人。”
屋裡一下靜了。
連盛太太都不自覺地停了手。
杜既白抬手，指尖在相片上幾個人肩線和腳尖的位置輕輕點過去，語氣平得很，像只是在講一張站位略有問題的普通照。
“是每個人站得太像被擺過了。”
這句話一落，我心裡那點模模糊糊的不對勁，便像一下被他點亮了。
是。
合影本就要擺，可“擺過”和“擺得太像被擺過”是兩回事。前者是照相時的規矩，後者卻像有人刻意要讓畫面裡所有活人的位置都穩到某一種極適合容納“多餘人影”的程度。彷彿那道鬼影不是意外擠進去的，而是從一開始，便給她預留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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