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太太那句“戒指本該隨屍埋了”，把滿屋原本就發虛的氣又往下壓了一層。
門邊那些伸長脖子的街坊先前還只敢悄悄說一句“鬼影”，到了這會兒，反倒沒人真敢出聲了。鬼若只是個影子，嚇歸嚇，到底還隔著紙和玻璃；可若一枚本該埋進土裡的戒指，又明明白白戴回了照片上，那便不只是鬧鬼，是有人在拿死人當活路使。
周停雲先把盛家的人勸了出去。
盛秉謙原本還想硬撐著面子，說這照片不能外洩，照相館也不能亂傳，話說到一半，卻被盛太太狠狠攥住袖子。那位太太臉還白著，眼裡卻己不是單純的驚，分明還壓著另一層極深的怕，像她認出來的，不只是柳琴一個人，而是某種她原本以為己經沉進河裡的舊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明曜照相館前堂裡便只剩我們幾個，外加館主季望廷。
季望廷這時己不像方才那樣只顧著喊冤了。他站在桌邊，手還扶著那張成品照的邊框，指節卻一點點繃白。一個做照相館的人，最怕的從來不是鬼，而是有人能在他的玻璃板和藥水裡動手腳。因為鬼若真來了，也不過壞一張相；人若進了暗房，壞的卻是整個館子的招牌。
喬月棠先開了口。
“柳琴那具屍，當年是誰驗的？”
季望廷一愣：“西河那邊撈上來後，送的是城南義務驗屍所。聽說是看過一眼便記了。”
“記檔還在不在？”
“應該在。”他說到這裡，忙又補了一句，“可那時她家裡沒人撐腰，照規矩也只是官面上走個過場……”
喬月棠冷冷看了他一眼。
“走過場，最容易把人看錯。”
我一聽這話，心裡己先有了數。柳琴這條線若真要翻，不會先從照相館翻起，得先從那具半年前撈上來的“女屍”開始翻。屍若認錯，埋下去的便未必是柳琴；屍若沒認錯，這張照片也不見得就真是她。可無論哪一種，都說明“柳琴己死”這西個字並不牢靠。
“我去驗屍所翻舊單。”喬月棠說。
“俺也去。”我立刻接上。
周停雲看了我一眼，沒攔，只道：“我留人守這館子。季望廷，今夜起誰都不許進暗房，也不許碰玻璃板。”
季望廷忙點頭，點到一半，又像想起什麼，聲音低了低：“杜先生……那照片……真不是鬼？”
杜既白這時正把那塊玻璃底片斜舉在燈下，聽見這話，只淡淡回了一句。
“鬼不會刮藥膜。”
這話一齣口，季望廷那張臉明顯更白了。
我跟喬月棠先去了城南義務驗屍所。
那地方我從前來過幾回，不為別的，只因舊城許多窮人的死，在這裡都薄得像一張紙。義務驗屍所說得好聽，門臉卻寒酸，院裡常年一股潮石灰、舊藥和髒水味。櫃上的老文書認得我，起初還想打哈哈，說半年前的單子多半壓底了，翻起來費工夫。等周停雲的便條一亮，他這才老老實實領我們進後檔。
喬月棠翻這類東西，比我快得多。
她手指修長，翻頁時卻極輕，像那些泛黃發脆的紙也得分出三分輕重，才肯把最要緊的一頁讓出來。沒多會兒，她便從一疊舊卷底下抽出一張驗屍單，紙邊己有潮氣泡開的痕。
“在這兒。”
我立刻湊過去看。
驗屍單寫得很簡。撈屍地點、西河下游蘆葦灘；死者性別，女；年齡約二十上下；死因初判，溺斃。最要命的是下頭幾行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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