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順著教會女學那條線往後追，很快便在另一份舊招收名冊上翻到第二個地方——仁慈習藝所。
名字聽著極正，印的小廣告也極正。收容貧苦女子、教縫紉、洗熨、看護和照相修版，結業後可薦入良家做事。我看著這些字，心裡卻沒來由地不舒服。因為這城裡但凡把“良”“慈”“薦入”寫得太滿的地方，底下多半都有點不肯見光的東西。
我趕去舊城南頭時，仁慈習藝所早己換了牌子。
原先的院門還在，後樓也還在，只是前頭如今掛的是“廣益針線社”的木牌，門裡幾個婦人正低頭繡花，看著倒像真做正經營生。我沒進去驚動人，只繞著巷子轉了一圈，最後在後牆一處舊排水口邊，見著個賣漿面的老太太。舊城這種地方，老太太比門牌靠得住。我買了兩碗麵，才剛把“仁慈習藝所”幾個字提出來，她便先冷笑了一下。
“早散了。”
“什麼時候散的？”
“兩年前。”她拿勺子敲了敲鍋沿，“白天教姑娘做針線，晚上後門常進車。好些細瘦姑娘進去學手藝，過些時便不見了。說是薦去好人家做事，可真去了哪兒，誰知道。”
“柳琴呢？”我問。
老太太眯眼看我，像在辨我是不是來找麻煩的。半晌才道：“是不是左邊眉尾有顆小紅痣的那個？”
我心裡一動：“你見過？”
“見過幾回。”她說，“那姑娘不算最漂亮，倒機靈，愛背箇舊相機箱子。有一陣常跟著裡頭一個洋學校出來的女先生進進出出，替人拍小照、修片子。後來有一夜，她哭著跑出來，鞋都沒穿好。第二日再沒見過。”
“那位女先生叫什麼？”
老太太想了想，搖頭：“姓什麼忘了，只記得總穿深色裙子，戴細邊眼鏡，手指白得很。”
我把這話記下，沒再多留。
等我傍晚回到明曜照相館時，天己擦黑。館門仍封著，前堂燈卻亮。周停雲留了兩個巡警守在外頭，季望廷則一整日沒離館，臉色熬得更差，像一夜之間老了五歲。
杜既白在暗房裡。
我掀簾進去時，裡頭只點一盞紅燈，光弱得像血蒙在玻璃上。照相館暗房這地方，我雖來過幾回，卻仍不喜歡。黑布、藥水槽、玻璃板架和掛相繩全浸在那點紅光裡，什麼都像真，又什麼都像假。人若待久了，眼睛先騙人，心也跟著發虛。
杜既白就站在沖洗臺邊。
他手裡戴了細手套，正拿一塊舊玻璃板對光看。聽見我進來，他沒回頭，只道：“喬月棠那邊呢？”
“舊驗屍單翻到了。”我把白日查到的東西一一說給他聽，說到柳琴曾在教會女學學修版，又去過仁慈習藝所時，他才慢慢把那塊玻璃板放下。
“果然。”
“你這邊又看出什麼了？”
他沒先答，只讓我去看桌角那一疊廢玻璃板。
我低頭一看，心裡便是一緊。
那幾塊玻璃板乍看都舊，藥膜發烏，邊角也有磕痕。可其中兩塊不一樣。表面本該均勻覆著的藥層，偏有幾處被人極細地刮薄了，刮痕不是亂來，是順著人物邊緣和光影交界一點點退出來的。若不懂行，只會當它舊壞了；可我如今見得多了，也知道這種手法絕不是自然脫膜。
“這是修過的。”我道。
“不是普通修。”杜既白說，“是故意把舊影刮出來。”
他說完，又從暗格裡取出一塊黑紙遮片。那遮片缺了一角，邊沿被刀裁得很整，像原本用於擋光或壓邊，可偏偏少掉的那塊缺口，正和成品照裡柳琴那道人影占的位置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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