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張照片殘片鋪在桌上時，我忽然覺得，整間明曜照相館都安靜得有些過分。
外頭街上仍有人聲，霧也還沒散盡，隔著玻璃門，依稀能看見幾團站著不走的影子。那些街坊多半還在等，等一個“鬼影”的說法，等照相館裡到底有沒有照出死人。可館子裡頭此刻真正壓人的，卻早己不是鬼不鬼，而是桌上這幾片被折過的紙，暗房裡那幾塊被颳了藥膜的舊玻璃板，以及那一枚本該隨屍下葬、卻又出現在照片裡的銀戒。
我站在桌邊，眼睛還停在那幾張車影上，心裡卻己經知道，這事若只停在“鬧鬼”上，才真叫人後脊發冷。
因為鬧鬼說到底只是街坊的嘴。
而眼下這些底片、遮片和殘片，卻全是人的手。
杜既白把那塊帶著柳琴舊影的玻璃板重新拿了起來。
他手裡戴著細手套，動作很輕，先把玻璃板斜著對向燈，又示意我把暗房那塊缺了一角的黑紙遮片遞給他。紅燈己經滅了，前堂燈光比暗房亮，也冷些，照在玻璃板邊緣上，便更能看出那些不該自然出現的細痕。舊底片上的藥膜本該一層薄薄鋪平，顯影之後，人物輪廓、明暗層次和背景線條都該順著原照一氣落成。可這塊板子不同，柳琴那道身影西周，邊界退得太勻，勻得像有人後頭拿針刀沿著她的袖邊、髮梢和肩線，一點點把不該留的藥層刮薄了。
我低聲道：“是為了把她單獨留出來。”
“對。”杜既白道。
他說著，把那塊缺口遮片覆到另一塊新底片上，缺口位置正壓在盛家合影右後角。那動作極穩，我看著那一角空出來的位置，心裡便一下通了。
“舊影不是自己長進去的。”我道，“是先找出柳琴活著時留下的一塊舊底片，再用遮片蓋掉別處，只留她這半身。然後把舊板和新板疊起來，重新曝光。”
杜既白抬眼看了我一下，眼底有一點極淡的冷意，像這話還算沒白聽。
“繼續。”
我便順著往下說。
“若只是疊上去，影會發虛，也會叫懂行的人一眼看出兩層不對。所以後頭還得修。”我低頭去看那幾塊被刮過藥膜的玻璃板，越看越覺得背後那雙手安靜得可怕，“先用遮片壓邊，再拿修版刀和細筆把舊影邊緣和新相里的光線慢慢磨勻。這樣一來，普通人看成品照，只會覺得畫面角上多了個人，不會立刻想到是合成的。”
“這便夠了。”杜既白道，“騙不懂技術的人，足夠了。”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極平，像只是在講一個最普通的顯影過程。可也正因如此，反倒叫我心裡更沉。
因為這所謂的“鬼影”，從頭到尾都不是什麼稀奇手段。它甚至稱不上極高明。真高明的修版，要做到連懂行的人都難一眼挑錯。眼前這張不是，它只是準，準到剛好夠拿去嚇盛太太這種不懂暗房、卻偏偏認得柳琴臉和戒指的人。
也就是說，這局從一開始便不是衝所有人做的。
它是衝特定的人做的。
“所以這張照片不是拿來賣神怪的。”我慢慢道，“是拿來叫某個人，或者某幾個人，立刻認出柳琴還‘活著’。”
“或者說，”杜既白輕輕把玻璃板放回黑絨墊上，“是讓他們先亂。”
我聽得心裡微微一動。
是了。
照相館這案子，到了這裡，便再不是“一個死人突然出現在新相里”那麼簡單了。舊影壓進新相，遮片缺口留得剛好，銀戒也恰好露在指上——這些全不是為了講一個鬼故事，而是為了逼見過柳琴、也見過那枚戒的人，在第一眼時便失態。
而盛太太方才的失態，顯然正是這局的一部分。
我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不快，落在前堂木地板上很穩。我回頭時，正看見蘇婉青掀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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