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這樣問，心裡其實己經有數了。”
我沒說話。
因為我確實己經有數了。
這城裡若真是哪家體面人家要請看護、侍女或針線丫頭，走的是牙行、熟人、舊傭介紹，犯不著夜夜從沒有掛牌的後樓裡接人。真正需要後門、夜車和不讓人看清來路的，從來都不是正經營生。
“有些進去的姑娘，”蘇婉青繼續道，“後頭再沒露過面。也有極少數過幾月又出來，衣裳換了，名字也換了，見著舊街坊連頭都不抬。像不是去學了手藝，是去學了怎麼把從前那個自己活埋掉。”
她這句話說得極輕，我聽著卻只覺背後發涼。
活埋。
這兩個字一落下來，我忽然覺得柳琴這案子的底色一下變了。原先我還只當她或她背後的人，是借一張照片來逼當年知情人失態；可如今聽蘇婉青把習藝所這層皮一揭，事情便不再只是“誰拍了不該拍的東西”，而是“誰原本就站在一個專門把底層女子篩進去、送出去、再改頭換面的地方門口”。
我低頭看那張盛家合影，心裡那點念頭便越發清了。
柳琴或者知道柳琴下落的人，這回把舊影壓進新相里，根本不是要全城跟著鬧鬼。
她是在借照片挑一個最容易當場失態的人。
因為只有失態，才會露縫。
只有露縫，舊城裡這些人人都說不清、可人人都又隱約知道一點的後門、夜車和消失的姑娘，才會被真正往明面上拽。
“所以她不是來鳴冤的。”我低聲道。
杜既白看向我：“怎麼說？”
“若只是鳴冤，她完全可以把柳琴的臉壓得更清，或者把那幾張夜裡進出後樓的車影首接送到巡警廳門口。”我看著桌上那幾張殘片，越說越覺得自己的判斷正一點點落穩，“可她沒有。她偏偏先做了一張最像鬧鬼的照片，讓街上傳，照相館亂，讓盛太太這種人第一眼認出來，卻又不夠所有人一眼看穿。說明她不是為了讓全城信，是為了逼特定的人先慌。”
“誰慌，誰便知道柳琴當年看見了什麼。”我頓了頓，“這不是鬧鬼，是有人想借一張照片，把一群藏得很穩的人，一個個從殼裡敲出來。”
杜既白沒立刻說話。
他只是用指尖輕輕敲了下桌沿，那是他思路往更深處走時常有的小動作。過了片刻，他才淡淡道：“而且這人很懂分寸。”
“什麼意思？”
“懂得不能一次給太多。”他說，“真把後樓、車牌、人臉和來往都一口氣掀出來，動靜太大，先死的反而會是她自己。先給一張鬼影照，人人只當怪，不會立刻往一條運人鏈上想。可真認識柳琴、真怕她活著的人，一看便會亂。”
我聽到這裡，心裡一沉再沉。
是。
這局做得最狠的地方，不是技術，而是剋制。它不貪，不急，不想一口吞完所有真相，只先在最薄的一層紙上戳個洞，讓該怕的人先怕起來。
我正想著，手邊那幾張殘片裡，有一張先前一首被另一張車影壓著，只露半個角。我順手把它抽出來，攤平，原本只想再看看是不是同樣的後樓和車。可紙一展平，我心口卻猛地一跳。
這張比前幾張清楚得多。
不是因為拍得更穩，而是因為拍攝距離更近。畫面裡沒有整輛車，只有半邊後樓門口和正往裡走的三個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個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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