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假死後沒走遠。”我接道，“不然這些照片殘片、這張鬼影照，還有這回故意挑盛家下手，都不會做得這麼準。”
“是。”周停雲道，“她或者一首在看，或者有人一首替她看。”
他說著，把一頁新抄來的住宿記錄推到我面前。
上頭不是習藝所正簿，而是後樓那邊一份極零碎的雜用清單。紙很舊，字也散，看得出原本不打算留太久。可其中幾行還是很扎眼：新床單、女鞋六碼七碼、小號披肩、夜間熱水、月事布。數量都不大，卻反覆出現。若只看單次，像是臨時收留一兩個姑娘；可一旦按月份拉開，便會看出這樓裡常年都有年輕女子住過。
“不是介紹出去便完。”我道，“是先進後樓，篩一輪，再送走。”
“而且不只送一次。”杜既白道，“住進去的人，得先學會不問，不認，也不記自己是從哪兒進的門。”
我聽著這話，忽然便想起蘇婉青昨夜那句“有些出來的人，衣裳換了，名字也換了”。那原先在我腦子裡只是一句冷話，如今卻像真正生出肉來。仁慈習藝所收人，後樓留人，慈善會出錢，票號走賬，俱樂部出“臨時服務”的雜費，再由熟人和太太們把姑娘一批批往不同地方領走。這裡頭最值錢的，根本不是一兩個可憐姑娘的身子，而是她們連來路都沒法自己說清這一點。
這便好控制。
也好消失。
前堂燈下，那張拍到名流太太帶兩個年少姑娘進樓的照片，忽然便比方才更重了。
因為它不再只是一張可供猜測的怪相，而成了整條鏈上最像實物的一枚釘子。柳琴當年拍的，不是鬼，不是偷情，不是體面人一時的醜態，而是一條真會往下吃人的路。
我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叩門聲。
不是拍，也不是砸，就是兩下，極輕，像來的人既怕驚著裡頭人，又怕自己若敲得太重，便會先引來旁的耳朵。
周停雲立刻偏了下頭。
門邊一名巡警會意，過去把門掀開半條縫。我看不見外頭是誰，只看見巡警身子微微一頓，隨即回頭看了我們一眼。
“有個姑娘，”他壓低聲音道，“說要見杜先生。”
屋裡幾個人幾乎同時抬了眼。
周停雲先沉聲問：“叫什麼？”
那巡警頓了頓，像自己也沒想到會聽見這個名字。
“她說……她叫柳琴。”
那一瞬間，我只覺後背一下繃緊了。
不是因為怕，反倒像一件在暗裡拖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咔噠”一聲，自己把門扣上了。鬼影照、舊底片、假死、後樓、慈善會、票號、消失的姑娘——查到這裡，我們嘴上雖都沒把“柳琴還活著”真正落死，可心裡其實己各有判斷。如今她真來了，反倒叫屋裡的空氣忽然薄了一層。
“人呢？”杜既白問。
“在後巷。”巡警道，“不肯進前門，也不肯讓更多人看見。只說若杜先生不去，她就走。”
周停雲臉色一下沉了。
“我先去。”
“別。”杜既白道。
他語氣不高，卻很穩，像這時候稍有一點搶，便會把外頭那個人重新驚回影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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