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
“一名待產女子，昨夜還在，今早不見了。”
我心裡立刻一動：“跑了？”
“登記冊上是這麼寫的。”他把冊子翻開給我看，“夜裡自行離開，未留話。”
我低頭去看，那一行字果然新得過分。整本收容登記裡，前頭都是舊墨，深淺不一，唯獨這一行的墨色黑得發亮，筆鋒也更收，像不是當夜隨手記的，而是今早人沒了以後，誰慌里慌張補上去的。
“她叫什麼？”
“賬上寫杜月英。”周停雲冷聲道，“可我問了兩個收容所裡的婆子和看藥房的小修女，都說不清她昨夜到底真住哪一間，倒像人一沒，這名字便也跟著虛了。”
我聽著這話，只覺後背一點點發涼。
因為這就太像前頭那些案子裡我們見慣的手法了。人先不見，再補一句“自行離開”。只要她原本就帶著羞恥、未婚待產、或不方便見光的身世，外頭人便很容易信。畢竟這種地方收的，本就是“最不敢吭聲的女人”。一個待產女子若忽然不見，旁人第一反應甚至不會是“她被帶走了”，而是“她自己怕了，跑了”。
“羅敬德近來是不是一首盯著這裡的登記？”我問。
“盯得很緊。”周停雲道，“藥房、接生記錄、孩子洗禮前的代號和收養轉出單，他近月都翻過。也正因為他翻得太緊，後頭賬房和那位年老修女才都開始不安分。”
他說到這裡，把一隻單獨抽出來的小冊子遞給我。
“這是昨夜沒進總賬的一本臨時留冊，藏在賬房櫃夾裡。上頭沒多少內容，卻恰好記著幾個近期待產女子的真實月份和‘暫不轉送’的標記。”
我翻開那冊子，先還只覺得字亂，像是人私底下急急記給自己看的。可等翻到中間一頁時，我指尖卻忽然停住了。
因為那上頭不止記著月份和代號，旁邊還有些我這些時日越看越熟的注法：舊名、小名、轉稱、再加一個極短的去向符號。那種記法本就不像教會賬，更像舊城後樓、習藝所和碼頭轉名冊裡才會有的手。只是這回，它不再記誰被“送去看護”“轉去學藝”，而是記誰懷孕幾月、誰的孩子可能“留院”，誰又“先掛善收”。
我正要再往後翻，蘇婉青卻來了。
她像總能在這種最要緊的口子上，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今日仍是一身舊城裡最不肯同教堂體面講和的墨綠長衫，外頭披黑色絨短褂，髮髻低挽，耳邊細珠一點光也不肯多露。她進收容所後院時，先皺了一下眉，不是嫌髒，倒像嫌這種披著善名的地方比別處更叫人噁心。
“你那邊有線？”我問。
“有。”她把一張新抄的小紙遞給我，“昨夜北城這邊雪剛落，我便叫人去問舊城常替人接生的兩個老產婆和一個趕夜車的瘦騾子車伕。問出來一條老線。”
“什麼線？”
“聖路加堂這些年，不只是收無依待產的女人。”她道，“更在替某些不方便見光的女子秘密接生。生完後，孩子不一定留母親身邊，而是經‘善意收養’的名目往外轉。有的進教友家庭，有的記進外地收養，還有的乾脆被改了洗禮名，從此與生母兩不相認。”
我聽著，只覺胸口一點點往下沉。
這話若放在半年前，我或許還會想，教會這種地方，總不至於真把人當貨一樣轉。可如今前頭照相館、習藝所、貝翡麗飯店和冬賑舞會那幾案一路拖到眼前，我己太清楚，這城裡最會動人的殼子，往往也最會拿“替你好”去做最見不得光的事。對未婚懷孕、被侵害、被強暴，或懷了不該懷的孩子的女人而言，“替你保全名聲”“孩子給個好人家”“以後還好重新做人”，這些話比刀還順手。因為旁人一旦真信了，後頭無論怎麼轉、怎麼改姓、怎麼從登記上輕輕抹掉一個人，都像是善。
“車伕那邊還說了什麼？”周停雲問。
“說近兩年，北城教會這邊夜裡常有不掛牌的小車來接生婦，也常有包得嚴嚴實實的嬰孩籃子在清晨前送走。”蘇婉青看了眼我手裡的小冊子，眼神更冷了些，“有時連母親自己都未必看得見孩子最後被誰抱走。”
屋裡一時靜了。
因為這一下，羅敬德為什麼會死，便更像樣了。一個華籍神父，若只是普通聽告解、管晚禱，犯不著死得這樣費心思。可若他近來一首在翻這類不進總賬的私下登記，又正經手附屬收容所和母嬰登記，那他手裡碰到的，便不是一樁醜聞，是一整套靠“保全名聲”“善意收養”運轉的鏈子。
我低頭又去翻那本私下留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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