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一身深灰長風衣,裡頭照舊是淺襯衫和黑馬甲,領口扣得整齊,連袖口都平得像剛理過。這樣的地方,旁人看久了總會覺得晦氣,他卻越是在這種地方,越顯得整個人乾淨得發冷,像什麼血、蠟油和香膏味都不配真沾到他身上去。他聽見我腳步聲,也沒回頭,只抬手在格板邊沿一抹,指尖便沾起一點極細的木屑灰。
“看這裡。”他說。
我俯身過去。
告解格板中間那道雕花木隔邊緣,本該因為常年有人跪、有人靠,磨得極光。可其中一處靠下的位置,漆面竟新新地擦起了一小片,像有人曾從不大自然的角度蹭過去,留下極細的毛邊。更怪的是,格板下方兩側的跪墊位置也不對。左邊那隻深紅跪墊明顯往外挪了半寸,右邊那隻卻比原位更靠後,像有人不是正正經經跪在告解格前說話,而是臨時把它們拖開又匆匆推回去。
“這是有人撞的?”我低聲問。
“不是正常告解會留下的痕。”杜既白道,“若真有女人跪在這兒同羅敬德告解,格板擦痕會更高,跪墊也不會錯成這樣。”
“你的意思是……”
“告解並不是案發時真正發生的事。”他站起身來,目光往那間後隔間掃了一眼,“至少不是這裡最先發生的事。所謂‘最後進來的蒙面女人’,更像是有人故意留給外頭教友看的影子。”
這話一落,我心口也跟著沉了一下。
因為這便意味著,晚禱後眾人口中那個最方便流傳的故事——一個蒙面女人、一次深夜告解、一場羞恥滅口——從一開始便不一定真存在。或者說,它存在的方式,很可能正是被人故意做出來讓旁人去信的。
“羅敬德近來真管母嬰登記?”我問周停雲。
“真管。”周停雲走過來,聲音沉得發冷,“聖路加堂後頭有個教會附屬收容所,掛的是收留無依女子和待產婦人的名。羅敬德這半年一首盯著收容所名冊、接生登記和收養交接。若真有仇,不會只是私怨。”
我一聽“收容所”“待產”“收養交接”這幾個詞,心裡便先是一沉。
因為這條線太熟了。熟到我這些時日一碰見“慈善”“收容”“登記”“轉送”這類字眼,腦子裡便會本能地先往灰塔那層髒網去想。只是教堂這種地方最會把東西洗乾淨,哪怕真在做不乾淨的事,也總披著赦罪、保護名聲和善意收養的皮。這樣一來,死在這裡的神父,便更不像普通仇殺。
喬月棠這時從後隔間裡首起了身。
她手裡提著小皮箱,外頭罩一件深色短大衣,裡頭素灰長裙,袖口照舊利落地挽到腕上,露出一截極白也極穩的手。她這人越是站在死人身邊,越顯得那張臉冷而清,像什麼驚、怕、噁心和慌,到了她眼裡都得先讓位給傷口和死因。
“怎麼樣?”我問。
“先別信胸口這一下。”她說。
我心裡一動,立刻看向羅敬德胸前那道血口。
那道傷就在前襟正中偏左,劃開得不算長,卻足夠嚇人。再加胸口上那串斷裂的念珠,任誰第一眼看過去,都會先覺得這是場宗教場所裡最典型的激情行兇——念珠崩斷,利器入胸,死者倒在最適合講秘密的地方。
可喬月棠說“先別信”,便說明這傷不乾淨。
她蹲下身,把羅敬德略略側過一點,示意我看他後腦。
長袍衣領往下一撥,我便看見他頭後靠近耳後的地方,有一片被頭髮半遮住的腫脹青暗。那一下不見血,輪廓卻很實,像是被什麼圓鈍器砸過。若不真把人翻過來看,只站在正面瞧胸前那道傷,極容易被它遮過去。
“後腦有擊傷。”我低聲道。
“對。”喬月棠道,“圓鈍器,力道不小。人先捱了這一下,才會倒得這樣安靜,地上也才不會亂。”
“那胸口這傷呢?”
喬月棠抬眼看了我一下,神情比方才更冷了些。
“致命傷在前。”她道,“胸前這一刀,是死後補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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