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張父親當年寫給報館的求助便條帶回去後,一整夜都沒怎麼閤眼。
窗外是冬夜最薄也最冷的風,吹得報館舊玻璃輕輕作響。桌上卻堆滿了另一種更叫人發悶的東西——顧柏年近月約見舊學生的來客記錄、女校退學檔、慈善學堂助學名冊、寄宿名單,還有他桌中暗格裡那本沒寫完的公開說明。
我把這些紙一頁頁攤開,再把父親那張便條壓在最上頭,只覺這案子到了這一步,真正難看的地方,己經不是顧柏年死得像不像認罪了,而是他若不死成那個樣子,許多人便都沒法活得像現在這樣體面。
天快亮時,我終於把顧柏年的過去大致拼出了一層。
它並不乾淨,也絕不無辜。
他年輕時確實做過幾件真事。替窮學生爭過名額,替舊城幾個做小買賣的人家把女兒塞進女校讀書,甚至還同教育會和幾位學紳鬧翻過,只為了不讓學堂把女孩子的名額先讓給那些捐了錢的太太小姐。這些事在舊報裡有影,在幾位老女先生嘴裡也都還剩一點餘溫。可人一旦真把牌子立起來,後頭跟著來的,便不再只有理想,還有銀錢、寄宿床位、助學名額、捐款人情,和一整套最會把好意慢慢磨髒的規矩。
顧柏年真正壞下去,也正是從那時候開始。
他先是妥協,再是預設,最後學會了粉飾太平。
有些女學生明明不是“自願退學”,是被人從寄宿名單裡悄悄抽走;有些助學名額表面上給了窮學生,後頭卻同慈善會、基金會和某些“特別資助”捆在一起;還有些女孩,白紙黑字明明還在校簿裡,後頭卻忽然變成病休、轉學、回鄉,彷彿她們只是從學校生活裡輕輕退開了一步,而不是從原本的人生裡被挪走了一塊。顧柏年未必件件親手做,可他看見過,也簽過字,甚至在公開場合上替這些事說過圓話。說學校風氣要顧,說女學生名聲要保,說個別退學不可一概而論,說慈善助學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這些話如今再回頭看,幾乎每一句都髒。
可也正因為這樣,我反倒更明白,為什麼有人一定要他死成現在這個樣子。
因為顧柏年是最好用的那種替罪羊。
他不是清白人,所以他背罪,人人都容易信。
他又不是最底下的執行人,而是掛著教育、女學、慈善學堂和“師表”名聲的體面人物,所以一旦他死前認下助學款、女學生和轉送名單這些罪,外頭人便會立刻覺得,好,事情到這裡便算清了。一個最適合背的人己經站出來認了,教育界還能往下走,女校牌子還能留,慈善專案也還能換個名字繼續做。至於後頭那些真正靠助學名額、寄宿名單和退學記錄轉人、篩人、洗人的鏈子,反倒能借著他的死,再往後藏一層。
我拿著這些紙去見杜既白時,他己先到了小樓。
他坐在窗邊,桌上同樣攤著一地舊檔,光線冷白,照得他那張臉比平時更靜,也更清。他手邊壓著顧柏年那本沒寫完的公開說明,最上頭那句“我不是無罪,但也不是他們要我認的那個罪人”,正好落在他指尖旁。
我把自己理出來的幾頁對照單推過去,他看得很快,卻看得極細。
“你也覺得,他過去確實有罪。”我先開口。
“不是覺得。”杜既白道,“是證據己經夠了。”
他說話時沒抬頭,只把一張舊寄宿名單從助學名冊底下抽出來,放到我面前。上頭有三處旁批,一處寫“轉外宿”,一處寫“監護改列”,一處寫“暫不列公開補助”。字不多,卻足夠說明,女學生從學校裡消失,並不總是明著退學,而是能被各種更溫和也更體面的說法一點點洗掉。
“顧柏年簽過這些。”我低聲道。
“簽過,也看著它們運轉過。”杜既白道,“所以他不是被冤死的好人。”
我點了點頭。
這層我早己想明白了。問題從來不是顧柏年無不無罪,而是為什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讓他死成一個把一切都認完的人。
“他近月開始反查舊學生。”我道,“不是為了遮,是真想往回拽。”
杜既白這時才抬眼看我。
“對。他開始找人,也開始把助學名冊、退學記錄和寄宿名單往一處並。說明他己經不想再只在公開場合說圓話了。”
“所以灰塔最需要的,不是讓他活著翻供。”我盯著桌上那些紙,慢慢把這句話說完,“是讓他死成一個終於良心發現、又羞愧自盡的單一壞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