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既白奇案錄》第68章 會說話的留聲機(1)

作者:R夢凡·4個月前

顧柏年那份沒寫完的說明,像一根細刺,整整紮了我半日。

我把那本冊子帶回報館時,錢紹誠正催我先寫一篇“教育名流留絕筆認罪”的快稿,最好趕在午版前把鏡上的“我有罪”和留聲機裡的自白一併打出去。我站在二樓長桌邊,聽著他那套“公眾有知情權”“此事越早發越能穩住風向”的話,心裡卻只覺得發冷。不是因為這話全假,恰恰因為它太像這城裡所有髒事最愛走的第一步了——先把最像樣、最順手也最叫人懶得細查的那個說法推出來,推到人人都肯信、也懶得再想為止。

我到底沒立刻下筆。

不是我忽然有了什麼高明主意,是我知道,顧柏年桌裡那本未寫完的公開說明一旦是真的,那留聲機裡那段過分平碼的“認罪”,便必定還有別的來路。鏡子上的字可以偽,炭盆可以擺,屍體也可以移,可留聲機不同。它會說話,而會說話的東西,最容易露餡。因為再像的聲音,一旦不是一個人在一個當下、一口氣裡說出來,裡頭總會有不屬於活人的縫。

杜既白顯然也想到了一處。

所以下午未過半,他便叫我同去找一個老匠。

那老匠姓焦,在舊城鐘錶巷盡頭開一間極窄的修理鋪。門臉小,窗卻擦得亮,外頭掛著塊褪了金邊的木牌,上頭寫“修鐘錶、留聲機、發條機件”。我從前跑舊城人物小稿時,曾聽人提過這位焦老匠,說他年輕時給洋行和學堂都修過機器,後來眼花了,不碰大件,只修旁人捨不得扔又找不到第二個人會修的舊東西。留聲機這玩意兒在新城不算稀罕,可真懂蠟筒、針頭和錄音紋路的,卻不多。

焦老匠果然老得很瘦。

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襖,肩背略彎,頭髮全白,鼻樑上架副圓鏡,鏡片後那雙眼卻還亮,尤其看起機件來,像整個人都忽然從老舊皮囊裡坐首了半截。他見杜既白把從療養寓所帶出來的蠟筒和留聲機芯放到櫃檯上,也不多寒暄,只先伸手摸了摸蠟筒外沿,又拿起一支細金屬針對著窗邊的天光看。

“不是原樣說完的。”這是他第一句話。

我心裡一跳:“您還沒聽。”

“聽也要聽,先看也看得出來。”焦老匠聲音很乾,尾字卻穩,“一個人一次錄到底,蠟筒上的槽紋該是順著氣口走的。緊張時深,平下來淺,句和句之間還有那點不自覺的頓。你們這支,表面瞧著連,細看卻有幾處紋路像被人補接過,深淺不接,轉速也不全一樣。”

他說著,把蠟筒小心裝上,又換了一枚針頭。機子一轉,顧柏年那段“認罪”便又從喇叭口裡慢慢流出來。

白日里在修理鋪裡聽,和在療養寓所那間死過人的房裡聽,味道全不一樣。少了鏡上的血字、炭盆和屍體,聲音裡那種過分平順的假,反倒更清了。焦老匠邊聽邊閉眼,右手食指輕輕點著櫃檯,像在替裡頭的頓挫數拍子。等最後一句“……皆由我一人而起”落下去,他才睜開眼,把針臂抬了起來。

“東拼西湊的。”他說。

我立刻往前一步:“怎麼拼?”

“不是拿別人的聲拼成他。”焦老匠道,“是拿他自己平日錄的舊蠟筒重新套錄,再用相近語句拼成一篇像樣的自白。你們聽著像一個人一口氣認下來,是因為說話的人本來就是顧柏年。可真正可疑的,不是像不像,是太會像了。”

杜既白問:“細說。”

焦老匠把蠟筒取下來,指給我們看幾處幾乎用肉眼也能分出的微妙變化。

“這一句‘助學款中,確有挪借’,前頭‘助學款中’西字氣口穩,是平日講稿裡才有的念法,像站在講臺上念說明,不像臨死認罪。後頭‘確有挪借’卻忽然壓得更低,像從另一支舊筒裡摘來補上的。還有這裡,”他指尖一移,“‘某些女學生’和‘確曾因我之故受逼’中間少了一絲本該自然連過去的氣,說明有人把兩段相近語句硬接了。”

我聽著,後背一點點發涼。

因為這便說明,留聲機裡的那段“我承認”,根本不是顧柏年臨死前自己對著喇叭說完的。是有人先翻出他平日錄講稿、讀信、甚至也許是替教育會或慈善學堂留過存檔的舊蠟筒,再從裡頭拆出足夠像、也足夠合適的句子,拼出一篇人人看了都願意信的“自白”。這手法不算高明到天衣無縫,卻勝在太適合用來對付外頭大多數人。因為沒有幾個人會把一位體面先生死前留下的認罪,來回聽上十遍,只為了分辨其中有沒有不自然的接縫。

“顧柏年平時有錄講稿的習慣?”我問。

“有。”杜既白先答了我,“療養寓所書桌旁留了幾支舊蠟筒,標籤上寫著‘講演稿’‘校慶致辭’‘女學募捐答謝’。顧柏年近月住在那兒,大約還在借留聲機順口練講。”

焦老匠點點頭:“那便更方便了。說話的人若本來就愛斟字句、聲音又穩,要從舊筒裡摘出幾句像樣的話,太容易。”

我從修理鋪出來時,天色己擦黑。

鐘錶巷裡風很冷,屋簷下一排舊鐘擺在黃昏裡一下一下走著,聲音輕,卻叫人心裡發沉。因為這會兒留聲機這一層己經徹底翻了。鏡上的字不是顧柏年慣手寫的,留聲機裡的“認罪”也不是他臨死前一次錄成的完整自白。換句話說,有人不僅要他死,還要他死得足夠會說話,足夠主動,足夠把所有麻煩都自己招認完。

回療養寓所的路上,喬月棠那邊也有了新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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