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柏年那間療養寓所的房,我和杜既白又進去了一次。
這回天己經大亮,窗外那層冬雪反得屋裡更白,鏡上那三個用口紅寫出來的“我有罪”也因此顯得更刺眼。昨夜人一死,滿城先忙著替這三個字找順手的解釋,彷彿一個辦女校、辦慈善學堂、常在講臺上說“育人先育心”的體面先生,到了臨死前忽然撐不住了,便該用最醒目的法子把自己一輩子的髒賬寫出來,再靠一盆炭火把後話一併悶死。可我如今站在屋裡,卻只覺得這場“認罪”太像給旁人看的了。鏡上的字也好,留聲機裡的聲音也好,甚至連顧柏年屍體倒在炭盆旁那種不偏不倚的狼狽,都像有人先替所有人把最省事的結論準備好了。
杜既白先看的還是鏡子。
他不急著碰屍體,也不急著聽那段錄音,只站在梳妝鏡前,把屋裡原先挪開的椅子又輕輕拖回去,放到鏡前正中。那椅子是舊式胡桃木,靠背不高,顧柏年若真是活著時坐在這裡,在羞愧、崩塌和某種終於撐不住的情緒裡,拿起一支口紅往鏡面上寫字,姿勢理應首,手也該自然往前送。可杜既白坐下後,只抬手比了一下,我便看出第一層不對來。
那三個字的位置太偏。
不是高低偏,是斜向偏。若一個人正坐在鏡前寫字,手的出力線會很自然地落在自己正對的那一塊鏡面上,字勢也會略往上提。可“我有罪”這三個字裡,前兩個字還勉強像是順手寫出的,最後那個“罪”卻明顯往右下拖,而且下筆最重的一捺像是從一個有些彆扭的角度抹過去的,不像坐在椅上對鏡寫,倒像有人站在鏡子一側,斜著身子,匆匆把話補完。
“你看字勢。”杜既白抬手在鏡邊輕輕一指。
我湊近去看,才發現唇脂線條粗細並不均。起筆那一下偏細,中段忽然重,轉折處又有一點不自然的停頓,像執筆——不,執唇脂的人,並不是平日慣用這種力道和方向寫字的手。更怪的是,字邊緣帶一點極淡的拖尾。若是右手正面寫,拖尾該自然往左下散;如今卻多往右外偏,像用的是左手,又像寫的人根本不是為了寫得好看,只是為了讓旁人一眼便認出這是一句“認罪”。
“顧柏年慣用哪隻手?”我問。
杜既白沒答,只轉身走到屍體邊,把顧柏年右手輕輕翻了過來。
“看這裡。”
我低頭一看,右手食指側邊有一層很清的舊筆繭,不重,卻穩,位置正是常年握鋼筆和鉛筆才會磨出來的那一條。顧柏年這種人,辦學、寫講稿、批文稿、回書信,平日用筆必多,右手有繭一點不奇。可正因如此,鏡上這幾道唇脂線便更不對了。一個常年右手用筆的人,哪怕臨死前心神不穩,寫出來的字也會帶自己手上那股順勢和收力,不會這樣歪,也不會這樣像在繞著不順手的方向往外抹。
“鏡上的字更像左手寫的。”我低聲道。
“對。”杜既白道,“至少不像顧柏年平日寫東西那隻手。”
我心裡跟著一沉。
因為這便把“鏡上認罪”第一層最像真的皮揭開了。那三個字不只是內容可疑,連寫字的人都未必是顧柏年。或者說,就算真是他寫,也絕不該是在正坐鏡前的姿勢裡寫出來的。可一個死人若連鏡上最後那句“我有罪”都不是自己按常手寫的,那這場認罪便更像佈景,不像崩塌。
留聲機那頭則是第二層不對。
我把蠟筒重新放上去時,屋裡比昨夜更靜了。白天沒有雪夜那種風壓著窗縫的響,留聲機一轉,顧柏年的聲音反倒顯得更清,也更空。
“……助學款中,確有挪借……”
“……某些女學生,確曾因我之故受逼……”
“……轉送名單之事,我亦知情……”
昨夜初聽,我只覺它過分整齊。如今在白日光底下重新聽第二遍,那種不對便更明顯了。顧柏年平日講話我聽過幾回,教育會、募捐會、女學校慶典上,他總是那種極會控制氣息和節奏的人,溫厚,穩,也善於把話說得像真從心裡來。正因如此,這段認罪若只是“像他”,當然足夠像。可像得太表面了。它只像聲音,不像一個人。
真正崩塌認罪的人,不會這麼平碼。至少不會每一句都起得這樣穩,落得這樣齊,連呼吸斷開的地方都像先拿尺子量過。一個人若真準備把自己一輩子最髒、最羞、最足以毀掉名聲的那些事一口氣說出來,聲音裡一定會有亂。可能在某個詞上卡住,可能在說到某個名字或某一類罪時,先有一小段喘停,甚至會出現一兩句想往回縮、卻又被自己逼著說下去的裂。可這段錄音沒有。它像一篇寫好的稿,被一個極像顧柏年的人,平靜地、順溜地念完了。
“太平了。”我低聲說。
杜既白點了一下頭。
“平到不像‘認’,更像‘讀’。”
這句話一落,我心裡那股冷便又往下沉了一層。鏡上有字,留聲機有聲,一個給眼睛,一個給耳朵,合起來便像兩份自白。可它們的共同點恰恰不是可信,是過於用力地想叫人相信。像兇手知道,單有一層不夠。鏡上的“我有罪”能先給衝進房裡的人看,留聲機裡的認罪則能替樓下那些教育界和慈善界的人松上一口氣——好,這下不必細查了,顧柏年自己全認了。
我跟著杜既白把房裡又細細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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