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字我記得極清。不是因為她多出名,恰恰因為她不起眼。貝翡麗冬賑舞會案裡,秦素綾那本總賬末頁“結對資助”旁,有個縮寫後頭又被她自己補過一筆原名,正是葉明珊。她當時並未真在舞會廳裡露臉,只在一條“待引見”“改到次場”的邊注裡閃過一回。那時我還疑心,這名字背後的人恐怕連貝翡麗都還沒真正走進去,便己先被排進了某場更體面的“資助安排”裡。
可如今,葉明珊竟在顧柏年近月秘密約見的舊學生名單裡。
我心裡一緊,又往下翻,越翻越涼。
除了葉明珊,還有一個叫秦蕙生的名字,也在我那本從貝翡麗和慈善總會名單裡抄出來的邊角索引上見過。她原是女校兩年前的退學生,後來名頭掛去了一家慈善裁縫所,再後頭便不大見人了。如今門房口中的“舊生來訪”,分明也有她。
這便不對了。
顧柏年若只是普通教育界名流,或單純像外頭人如今罵的那樣,是個壓榨助學款、逼迫女學生、又在髒事裡分一杯羹的體面壞人,他近月為何會反覆秘密約見這些己從女校、慈善名單和資助簿裡被輕輕抹走的舊學生?他若真只怕醜聞被翻出來,避都來不及,沒道理主動把這些人往自己眼前再聚。
我帶著這幾頁來客記錄回樓上時,杜既白正蹲在書桌邊。
書桌是舊櫻桃木,邊角磨得很亮,抽屜卻上著內扣。我原以為他在看普通講稿夾,誰知走近一看,才發現桌中最深那格己被他撬開了。裡頭不見金銀,不見私人情書,也不見什麼尋常人第一時間會拿來藏醜聞的把柄,只有一本沒寫完的冊子。
冊子封皮很普通,像舊講稿本,裡頭卻不是講義,而是顧柏年自己起了頭、卻沒來得及寫完的一份公開說明。
我心裡猛地一跳。
“他原本想自己往外說?”我低聲問。
杜既白沒答,只把那本冊子轉向我。
第一頁開頭幾行,字寫得很穩,也很用力,像寫的人在落筆前其實己經猶豫太久,真落下去後,反倒不得不比平時更穩些,才撐得住自己繼續寫下去。
最上頭一句便是:
“我不是無罪,但也不是他們要我認的那個罪人。”
我盯著這一句,半天沒出聲。
不是因為它多驚人,恰恰因為它太誠實了。誠實得幾乎一下便把鏡上的“我有罪”和留聲機裡那段過分平碼的認罪撕成了兩半。前者要的是一個單一、羞恥、足夠叫外頭人一看便能安心結案的壞人;而這本暗格裡沒寫完的公開說明,卻是一個明知自己不乾淨、也明知自己終究脫不開責任的人,拼命想替自己留下的另一層話——我有錯,但你們此刻最急著讓我認下的,並不是全部真相。
我緩緩把那頁往後翻,後頭字卻斷了。
只寫到幾名舊生、助學名冊、寄宿名單和“若再不說明,後人只會看見最方便的那一層”這幾句,便戛然而止。顯然寫的人原本是想往下講清些什麼,至少不是為了求旁人原諒,更像是在死前或出事前,替真正該被看見的那一部分先開一個口。可那口還沒來得及真正張開,人便己經被人按死在鏡子和留聲機替他安排好的自白裡了。
我捏著那本冊子,指節都微微發白。
因為到了這一步,顧柏年這個人終於比先前清了一層。他當然不是什麼被人平白害死的聖人。他過去多半也曾經懦弱,曾經為了學校、助學專案和自己那點體面名聲,預設過某些退學、某些“轉走”、某些寄宿名單裡不該被輕輕抹掉的女孩。他甚至也可能在某些時刻明明看見了不對,卻仍先對自己說一句“這是大局”“先保住學校再說”。所以他才會在暗格裡的說明一開頭便先認——“我不是無罪”。可也正因如此,這份沒寫完的說明才更重。因為它證明他最後想做的,不是羞愧自盡,而是把“他們要我認的那個罪人”同真正的自己、同真正的舊賬,分開。
“留聲機裡那段,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我低聲道。
“對。”杜既白道,“鏡子上那三個字也不是。”
我抬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背後是冬日冷白的光,風衣釦得很整,神色也極靜。可我卻從他眼裡那點越來越薄、也越來越鋒的冷裡,看出來另一層更深的東西。他不只是在看顧柏年之死,甚至不只是在看鏡上字和留聲機裡的兩份假自白。他像是在看更遠一點、更舊一點的一件事——一個人明明也有自己的髒處、弱處、該認的地方,可真正滅口他的人卻偏偏最急著要他先認完另一套更方便、更完整、也更省事的罪。
“誰最需要這樣的死人?”我忽然問。
杜既白看著我,沒有立刻答。
可我自己心裡,己經先一步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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