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去看了一眼，最先覺出不對的，不是那道勒痕，是他的鞋。
鞋底太乾淨了。
這地方昨夜才翻過土，碑邊泥是溼的，坑沿也爛，若老鄭頭真是在這裡夜裡撞見掘墓人、掙過命的人，
鞋底無論如何都不該這樣整，只邊沿沾一點薄泥，鞋紋裡卻幾乎不見深土。
“你也看出來了？”周停雲站在我身後道。
我點頭：“不像在這兒死的。”
“至少不像在這兒掙死的。”身後另一道聲音淡淡接上。
喬月棠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
她今日穿得很素，深色短大衣下是灰白長裙，袖口利落，髮髻也一絲不亂，整個人站在滿地枯草和舊碑裡，倒像比這片地更冷幾分。
她一俯身，先看脖子，再看鞋，後頭又把老鄭頭手掌翻過來瞧了兩眼，臉上並不見多少波動。
“勒痕像真的。”我道。
“像，不等於就是。”喬月棠淡淡道，“真在泥地邊被人從後面勒死，鞋底和膝邊不會這麼輕。除非他先就己經沒力氣了。”
她這話一齣，我心裡那點不對便更實了。
杜既白沒先碰屍體，也沒先碰那片白布。
他從到這裡起，目光便一首落在那座無名碑與墓坑的位置上。
看完碑，又看坑，再看坑邊回填時留下的土色差，最後才慢慢蹲下去，用手帕墊著，撥了撥碑旁一團被雪水壓溼的灰。
“有人夜裡來起過這座墓。”他說。
“起墓？”我問。
“對。”他指了指墓坑邊那道半彎的鐵器痕，“不是野狗刨，也不是塌。是鐵鍬。”
我順著看過去，果然，坑沿最裡那道缺口很整，是硬器下去後再掀出來的弧。
普通人若真半夜冒險來義冢動土，不會是衝著哪一座都行，必然是早知道這座碑底下有東西，才會這樣準。
“所以老鄭頭不是偶然撞見。”我低聲道。
“他多半原本便知道這座碑不乾淨。”杜既白道。
這話我信。守冢人看著最不起眼，實則最像一片義冢的舊皮。
哪年埋過幾具新屍，哪座碑其實底下埋了誰，旁人可以不記，他們卻未必真忘。
老鄭頭若只是個尋常撞上的倒黴人，不會死得這樣像被人急著補出一個“看上去合理的案面”。
我正想著，眼角忽然瞥見那片燒過的白布邊上，有一點極亮的小東西。
我伸手過去，用指尖把灰扒開，後背一下便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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