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頭的屍體一送到喬月棠手裡，墓邊那層最順眼的假相便先碎了。
我原先還想著，若真是深夜有人掘墓，老鄭撞見後被人勒死拖到碑邊，這案子雖陰，卻還算首。
可喬月棠不過看了兩眼，便把那道勒痕輕輕撥開了。
她那時站在臨時支起的驗臺邊，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一截極白極穩的手腕，神情比清晨地上的霜還冷。
她用指尖輕輕托起老鄭頭的下頜，低頭看過頸側皮色，又看口鼻和甲縫，末了才淡淡道：“不是在碑邊死的。”
我心裡一沉：“先死在別處？”
“先在屋裡窒息。”喬月棠道，“人沒了力，後頭才被拖出來。
脖子上這道勒痕，是搬動時順手做出來的。若真在墓邊被人活活勒住，不會這樣淺，也不會這麼整齊。”
“鞋底太乾淨，也是因為人死後才被拖過來？”我問。
“對。”她抬眼看我，
“你昨夜沒看錯。他不是在泥地裡掙死的，是在別處死了，再被人擺進了最合適叫旁人相信的位置。”
這話一落，我站在義冢邊那股寒氣裡，忽然便覺得西周那一排歪碑更沉了。
因為這便說明，昨夜來這裡的人根本不急著逃。
相反，他們很懂規矩，也很懂人心。
知道一具守冢人的屍體，若恰好倒在被動過土的無名碑旁，脖子上再掛一道勒痕，
旁人第一眼便會替他們把後頭的故事補齊，撞破掘墓，慘遭滅口。最省事，也最不必再往下問。
可惜這回，撞上的不是尋常仵作。
喬月棠既把老鄭頭那層假死法掀開，周停雲便立刻叫人把守冢小屋和義冢舊冊一併封了。
我同杜既白跟著他進小屋時，裡頭仍留著股悶死人的濁氣。
屋子小，窗也小，靠牆一張窄床，一隻炭盆，一張喝殘了半碗熱湯的矮桌，外頭天那樣冷，屋裡卻偏有一種不肯散的熱。
那熱不是暖，是悶。像有人臨死前被死死壓在這裡，連最後一口氣都沒來得及掙開。
“他昨夜多半聽見了動靜，先回屋取燈。”我低聲道。
周停雲蹲在門後看了看門閂和地上的擦痕，臉色很沉：“也可能不是回屋，是被人先騙進來。”
這話很有道理。
老鄭頭這種看冢人，夜裡真聽見動土，多半不會空手就撲過去。
他會先看火，先提燈，先摸一摸門邊那根舊棍。
可如今小屋裡燈翻了，棍卻仍靠在牆邊，說明他連最本能那一步都沒做成。
不是慌得忘了，是根本沒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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