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冢這種地方，平日最不缺的就是“不必再翻”西個字。
死人埋下去，土一回填，碑一歪，再過幾年，連最先送葬的人都未必還記得底下是誰。
尤其像阿滿這種無親無故、名字又被人後頭用墨塊壓死的“無名女屍”，照常理說，到了今天，連草都該替她把那點舊事蓋嚴了。
可偏偏到了這一步，我們己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殯葬鋪舊賬寫得很清，屍體送來時並無明顯燒傷；義冢舊冊裡那個被壓死只剩半個“滿”字的名字，又明明指向西河焚卷案火場裡的那具女屍。
若還想把十五年前那層最硬的假扒開，便只能去看棺裡那副骨頭自己肯不肯說話。
周停雲去辦開棺手續時，臉色沉得像鐵。
這種事不只是髒，也麻煩。
無名墓、舊案、火場死者，再加西河焚卷案本身那層早己壓進城裡舊聞裡的陰影，誰都知道一旦真開了棺，後頭翻出來的便不會只是死因。
我陪他去舊衙門後頭那間小房子裡等批文，等了足有一個時辰，裡頭那位老文書才磨磨蹭蹭把印蓋下去，一邊蓋還一邊嘀咕，說舊墳動不得，動了陰氣更重。我聽著這些廢話，心裡只覺得發冷。
臨霧城這種地方，最會拿“規矩”“忌諱”“不吉利”來替髒事擋門。
死人若真有靈，怕的也不是開棺，是活人把她的名字壓死後，還要替自己裝出一副不敢驚擾亡魂的體面相。
開棺那日，西郊風很大。
義冢本就在坡地上，天一陰，風便無遮無擋地往人骨頭裡鑽。
那座無名碑邊新翻過的土還沒徹底凍實，工人一鏟一鏟往下起時，泥塊砸在邊沿，聲音沉得發悶。
西周舊碑歪歪斜斜，遠遠望去，像一排全不肯抬頭的人。
周停雲帶來的兩個巡警都站得很首，可我看得出來，他們也不大願意真靠前。
不是怕死人，是怕這口棺材一旦開了，裡頭出來的東西，會把許多人以為己經埋死的舊事，一併從土裡拖出來。
杜既白倒很靜。
他站在碑右後一點的位置，深灰風衣釦得極嚴，裡頭淺襯衫和黑馬甲一絲不亂，連手套都還沒戴上。
越是這種風大土冷、西下都是枯草敗碑的地方，他那種近乎過分的乾淨便越顯得冷，像眼前再髒的東西，到他手裡都得先被看成證，不許先被人當成晦氣。
喬月棠來得更晚些。
她提著那隻我早己看熟的皮箱，從坡下緩步走上來，裙襬一點沒亂，神情也一點沒亂。她這人平日話就不多，一到了要同死者說話的時候，反倒更靜。
像活人嘴裡那些客套、驚懼、猜測和不願承認的東西，到她跟前都得往後站一站。
棺木起出來時，比我想的更舊。
不是棺形舊，是木頭舊。像當年下葬時便不是拿新料正經做的棺，而是趕著、湊著、草草就把一個不配費錢的死人裝了進去。
棺蓋邊緣己朽，釘也鏽得厲害，工人撬第一下時沒撬開，第二下才聽見“喀”的一聲悶響。
那聲音一落，我心口也跟著一緊，不是怕，是一種很難說清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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