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鄭頭那隻小布袋從殯葬鋪後院灶棚底下起出來後，第二天中午，周停雲便把人按住了。
抓到的是個跑殯葬舊活的中人，姓霍，叫霍二昌。
西十來歲，個子不高，臉皮發黃，嘴角常年往下墜，像那種一輩子都在替死人和活人之間跑腿、跑久了連自己也帶了一身紙灰味的人。
他平日替殯葬鋪、義冢和幾家不大見光的慈善堂跑單子，誰家要偷偷收屍、哪口棺該夜裡送、哪具無名屍該埋得淺還是深，他都知道一點。
也正因如此，這種人最適合替灰塔外圍辦髒活。
髒到自己手上，又偏偏不夠髒到能真正摸見裡頭那隻手。
霍二昌是在南渡口一間小紙紮鋪後頭被堵住的。
周停雲帶人去時，他正收拾包袱準備走，鞋還沒換，炕沿邊一隻舊皮箱開著，裡頭放的不是衣裳，是香燭鋪賬、幾張空白收屍單和一沓外埠路引。
那模樣不用審，便己經明白了七八分。
若不是事情逼到了脖子上，他這種靠舊城死人飯活著的人，不會這樣急著連夜換地方。
我和杜既白到巡警廳後樓時，霍二昌己經坐在問話桌前。
他比我想的還難看。
不是兇，是虛。
那種常年在陰地跑的人，眼白總帶一點灰，臉也松，明明還沒老透，看著卻先有一層死氣。
此刻他兩隻手死死扣在膝上，指甲縫裡還有一點沒洗淨的香灰，像人來得太急，連最後一點偽裝體面的工夫都來不及做。
周停雲沒先繞彎子，只把三樣東西平碼平碼擺到了他面前。
老鄭頭死時屋裡翻倒的熱湯碗，小布袋裡那枚殘缺銅釦，還有義冢舊冊裡那條被墨壓死、只剩一個“滿”字尾的無名女屍登記。
霍二昌原先還想裝傻，一看見那銅釦，眼神卻先抖了一下。
那一下太快，快得幾乎像眼皮自己抽動。
可我看見了，杜既白自然也看見了。
因為真正不知情的人，看到這種舊銅釦，只會先茫然；只有真在昨夜、前夜，或者更久以前聽人交代過“袋裡東西不能落到外人手裡”的人，才會在看見它的瞬間，先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
“你不認得我沒關係。”周停雲冷聲道，“你認得老鄭頭，認得義冢，也認得這隻布袋，便夠了。”
霍二昌喉結滾了一下，嘴卻還想硬：“探長，我就是個跑殯葬活的，義冢那邊有時候送紙、有時候傳話，認得看冢老頭也不奇——”
“那你夜裡去起無名碑，也不奇？”我盯著他問。
他臉色當時便更白了。
屋裡靜了幾息，周停雲才把另一頁東西攤出來。
那是昨夜南渡口一處腳店的投宿薄，上頭霍二昌名字是假的，可隨身包袱裡壓著的舊香灰包和那家紙紮鋪賬上的私印，卻全對得上。
更要命的是，老鄭頭守冢小屋桌邊那另一隻被收走的碗，碗沿留下的缺口，正同霍二昌平日慣用的一隻舊瓷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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