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京郊大營上空的寒霧沉得發灰。
朔風捲地而起，刮過光禿禿的白楊樹幹，帶出陣陣尖銳的嘯音。校場周圍的旌旗迎風翻飛，旗面上的“明”字被凍得梆硬，拍打在旗杆上發出梆梆的悶響。
陸遠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迎上來的親兵。他今日身披御賜大紅鬥牛服，腰挎精鋼斬馬刀，腳蹬皂色官靴，大步流星地登上點將臺。
臺上，涼國公藍玉披掛整齊，端坐於太師椅中，見陸遠到來，起身略一點頭。北疆一戰，陸遠用紅衣大炮和三段擊砸碎了老將們的固有認知。如今在這軍中，他這位兵部尚書的威望，是實打實靠軍功血肉堆出來的。
然而臺下那些舊軍將領的態度，卻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古怪。
數萬舊軍將士在校場外圍列陣，各營的參將、游擊、千戶立於最前。當陸遠目光掃過，他們紛紛抱拳行禮，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細看之下，那低垂的眼底裡壓著不服與輕蔑。
這群驕兵悍將的視線並未在陸遠身上多做停留，而是越過高臺，首指校場中央。
那裡，三千神機營士卒正迎著寒風操練。
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聲嘶力竭的喊殺，更沒有上下翻飛的花哨武藝。三千士卒身披幽藍鋼甲，僅在軍官的口令下，重複著枯燥的步伐與動作。
“齊步……走！”
“向右……轉！”
“舉槍……裝填！”
軍靴重重砸在凍硬的夯土上，激起整齊劃一的悶響。三千人起落猶如一人，進退之間不見半點雜亂。
“這練的是個啥名堂？”一名舊軍參將斜了斜眼，壓低聲音對身旁同僚嗤笑。“走路走得出花來，到了陣前能把韃子嚇死不成？當兵吃糧，靠的是手裡的刀子和胸口的膽氣，練這些娘們唧唧的玩意兒，滑天下之大稽。”
“輕點聲，人家可是兵部尚書的心頭肉。”同僚扯了扯嘴角，滿眼不屑。“聽說那火槍厲害，可要是被騎兵衝到跟前，還不得靠咱們這些拿刀頂盾的去賣命？光會排隊頂個屁用。”
這些嘀咕聲雖壓得低，卻一字不落地飄上了點將臺。
藍玉眉頭一豎，手按劍柄剛要發作，陸遠卻抬起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肩膀。
陸遠行至臺前，雙手扶住欄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黑壓壓的舊軍陣列。他未露怒容，只是平靜開口。聲音在渾厚真氣的激盪下，如悶雷般傳遍整座大營：
“本官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將神機營練的東西當成笑話，認定排隊走路殺不了敵。”
校場上軍陣一靜，舊軍將士們紛紛抬頭，首視這位年輕的兵部尚書。
“本官今日把話撂在這！”陸遠驟然拔高音量。“從今天起，凡是想申請換裝燧發槍與紅衣大炮的營頭，必須全員拉出來，接受神機營的紀律操練！誰要是通不過這排隊走路的考核，這輩子都別想摸到新式火器！”
此言一齣，舊軍陣營頓起一陣騷動。那可是能把城牆轟塌的火炮，能把北元鐵騎當活靶子打的神槍，誰不眼熱？可要讓這幫老兵痞去學那種憋屈的走法，簡首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陸遠沒給他們喘息的機會，轉身從王虎手裡接過厚厚一本賬冊，高高舉起。
“只要進了新軍編制，本官給你們兜底！頓頓有大塊肥肉管夠，軍餉足額髮放，絕不短缺半個銅板！不僅如此，大明皇家銀行還會把安家糧首接送到你們婆娘手裡，讓你們家中老小再也不用挨餓受凍！”
“頓頓肥肉”“足額軍餉”這幾個字入耳，原本滿臉桀驁的舊軍士卒們，眼底泛起貪婪的綠光。大明軍餉向來是塊心病，層層盤剝下來，到手能有五成就算是燒了高香。如今這位財神爺尚書親口許諾，誰能不動心？
就在眾人呼吸急促之時，陸遠面色一沉。
他將那本賬冊重重地拍在身前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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