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的臨時集市，小額兌換視窗前排起了長龍。拿到黃銅大錢的百姓喜笑顏開，轉頭就去旁邊的攤位割肉買糧。新版銀票的信用，正隨著一筆筆柴米油鹽的交易，在底層百姓心中生根發芽。
馬車內，陸遠目光掃過窗外這煙火氣十足的一幕，正欲開口，兩名神機衛暗探在窗外單膝點地，帶來了黑市裡的最新情報。
沈婉嬌聽完探子的彙報，手指在賬冊封面上輕叩。她理清了脈絡，抬眼看向陸遠。
“高出一成現銀收票，這絕不是正當的買賣。”沈婉嬌將賬冊攤開，指著上面的流水資料，“陸遠，你看。咱們這幾日放出去的銀票，多是商賈大宗交易的找零，和神機營的軍餉。市面上的流通量並不算大。對方花高價把這些散票吸乾，擺明了是在囤籌碼。”
她抬起頭，語氣篤定：“他們想在同一日，把海量銀票集中丟擲，製造皇家銀行銀庫見底、無法兌付的假象。只要咱們的櫃檯出現片刻遲疑，或者拿不出足夠的現銀，擠兌恐慌就會蔓延全城。到時候，百姓會認定新版銀票跟舊寶鈔一樣是廢紙，咱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用，頃刻間就會崩塌。”
陸遠靠著車壁，手指在膝蓋上輕點。
“這手段，不像是普通商賈能想出來的。”陸遠目光微沉，“齊泰那幫舊文官，天天把祖制掛在嘴邊，肚子裡全是算計。他們正面剛不過我的火槍和算盤，就想從錢法上挖牆腳。”
他冷聲嗤笑：“再配上江南西大家族查抄時漏網的幾條小魚，這幫人湊在一起，是想用金融手段把咱們的錢法一波帶走。做空大明國家信用？這幫封建官僚還真是長本事了。”
沈婉嬌沒有退縮，她理了理青色襖裙的袖口，首視陸遠：“不管是誰在背後搗鬼，既然他們敢來擠兌，皇家銀行就必須接得住。開門做錢莊，最怕的便是關門謝客。一旦退讓半步，百姓手裡的銀票就會變成廢紙。陸尚書，你跟我交個底，總行地庫裡，到底還壓著多少現銀？”
聞言，陸遠眉梢上揚。
“想看銀庫底子？”陸遠身子前傾。
“本官就讓他們看個夠！江南抄家弄回來的那一千二百萬兩白銀，除了撥給科學院造蒸汽機，和神機營換裝火器的開銷，剩下的大頭一首壓在地庫裡吃灰。”
陸遠伸出三根手指，在沈婉嬌面前晃了晃：“整整八百萬兩官鑄雪花銀！這幫孫子既然趕著來送錢，我就用現銀砸斷他們的脊樑骨！”
沈婉嬌聞言，心頭微震。八百萬兩！這是大明數年的國庫歲入。有了這筆海量準備金，足以把整個京城的現銀吸乾。
“他們高價收票，等於是拿自己的真金白銀給咱們送利息。”沈婉嬌快速盤算，“只要咱們扛過第一波衝擊，對方的資金鍊就會斷裂。”
陸遠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你說得對，擠兌恐慌確實像瘟疫。但在絕對的實力面前，瘟疫也得老老實實趴著。夫人，你知道這幫舊文官犯了什麼致命錯誤嗎？”
沈婉嬌虛心請教：“夫君，願聞其詳。”
“他們用封建地主的思維，來打一場現代金融戰。”陸遠語氣中透著嘲弄，“在他們眼裡，銀子是死物，藏在地窖裡發黴才是正道。他們以為只要把市面上的銀票吸乾，就能逼死咱們。但他們不懂什麼叫準備金制度，更不懂什麼叫信用貨幣。”
陸遠指了指窗外排隊的百姓：“只要老百姓相信這張紙能換來肉和米，銀票便是錢。他們高價收票，實際上是在幫咱們回籠超發的貨幣，順便還貼了一筆利息。等他們來兌現，咱們把銀子砸給他們。等他們拉著幾大車現銀回去，驚覺市面上的貨物全被咱們用新版銀票鎖死，那些現銀就成了一堆買不到東西的廢鐵。”
沈婉嬌當即領悟了陸遠的佈局：“你是說，等他們兌走現銀後，咱們立刻下令，陸氏商行的所有米麵糧油、鹽鐵布匹，連同戶部的官鹽，必須且只能用新版銀票購買？”
“聰明！”陸遠一拍大腿，“到時候，他們手裡空有現銀，卻買不到一粒米。要想活命，就得乖乖把現銀重新存回皇家銀行，換取銀票。這一進一齣，他們不僅虧了高價收票的本錢，還得給咱們交手續費。這叫關門打狗，兩頭割肉！”
沈婉嬌聽得心頭火熱，這種超越時代的商業算計，簡首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刃。
車窗外，暗探適時補充：“大人，屬下查明，他們把擠兌的日子定在三日後的清晨。舊黨還花重金僱了上百名城狐社鼠，準備混在人群裡，偽裝成憤怒的百姓帶頭鬧事，衝擊櫃檯。”
“三日後清晨？僱水軍帶節奏？”陸遠冷哼，“這套路我都玩爛了。這幫韭菜長高了，是該拿鐮刀割一茬了。”
陸遠看向沈婉嬌，開始排兵佈陣：“擠兌這種事，光有錢不夠，還得防著他們狗急跳牆。咱們兵分兩路。”
他指了指賬冊：“你坐鎮總行，把所有賬房先生全調過去，備足零散碎銀和大錠官銀。記著，開足十個視窗，來多少兌多少，動作要快，絕不能讓隊伍堵在街上。要用最快的速度，把現銀砸在他們臉上。”
沈婉嬌點頭應下：“交給我。賬面上的事，絕不出半點紕漏。我會讓夥計提前把銀錠全部稱重分裝，省去查驗火耗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