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陽門外，寒風捲著地上的浮土，卻吹不散臨時集市上喧鬧的人氣。
集市邊緣的枯柳樹下，停靠著一輛外表不起眼的西輪馬車。車廂內底盤加裝了鋼板彈簧，穩當得很。陸遠穿著件利落的黑色短打，單臂搭著車窗欞，視線越過半卷的竹簾，落在不遠處大明皇家銀行的京畿兌換點上。
沈婉嬌挨著他坐，今日換了身素淨的青色襖裙，長髮僅用一根木簪挽起，透著股幹練勁兒。她手裡捧著本厚厚的賬冊，目光也順著陸遠的方向看去。
陸遠下巴微抬，點向櫃檯前涇渭分明的兩撥人：“大商賈倒是機靈，舊寶鈔和現銀一箱箱往裡抬，換了新版銀票出來個個眉開眼笑。再看那些挑擔賣菜的鄉民，寧可在冷風裡挨凍，手裡緊緊攥著那幾枚發黑的碎銀，連往櫃檯湊的膽量都沒。”
沈婉嬌順勢望去，局勢一目瞭然。幾個穿綢衫的掌櫃正吆喝夥計搬箱子，外頭卻圍了一圈穿粗布短褐的百姓。這些人伸長了脖子探看，滿眼都是防備。一個賣白菜的農婦，手裡捏著兩塊剪得參差不齊的駁雜碎銀，迎面撞上別人拿著花花綠綠的紙片出來，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百姓讓舊寶鈔坑怕了。”沈婉嬌合攏賬冊，嗓音清冷，“當年朝廷發寶鈔，說是一貫抵一千文，到了菜市口連個燒餅都換不來。如今咱們推新銀票，就算拿刀逼著，他們心裡也認定這不過是換了皮的廢紙。”
陸遠偏過頭看她：“夫人有何高見？”
沈婉嬌沒急著接話，探身招來車外候著的銀行管事。
“去傳話。”沈婉嬌隔著車窗吩咐，“在主櫃檯旁邊，立刻清出三個小額兌換口。掛上牌子，凡持有一兩以下面額銀票的，隨時無條件換成官鑄銅錢和足色碎銀。不問出處，不扣火耗。”
管事面露難色：“夫人，這……若是百姓全拿著銀票來換銅錢，咱們這兒豈不成了散錢鋪子？人手轉不開。”
“照辦！”沈婉嬌語氣篤定，“人手不夠去總行調，銅錢不夠去戶部提。今日就算把這集市上的銅板全換空，這三個視窗也得給我撐住！”
管事不敢多言，躬身領命，一路小跑著去張羅。
陸遠靠回車壁，眼底透出讚賞：“這招釜底抽薪用得妙。拿真金白銀的響動，去砸他們心裡的冰殼子。”
沈婉嬌神色認真：“百姓的信任得一點點養。跟他們講國庫儲備、準備金，那是對牛彈琴。只有讓他們明白，手裡這紙片隨時能換成買米買肉的銅板，他們才敢放心揣進懷裡。信任重如泰山，卻得一文錢一文錢地攢。”
陸遠微微頷首。他太清楚大明底層百姓的生存邏輯，那是被盤剝無數次後，硬生生逼出來的狡黠與謹慎。
不多時，三個小額兌換視窗便在集市上臨時搭了起來。紅底黑字的招牌高高挑起：“一兩以下，隨到隨換，絕不克扣”。
招牌一掛，圍觀的鄉民騷動起來。
“真能換？不扣火耗？”
“別是糊弄人的吧？城南的錢莊，換一兩銀子得扣一百文的成色錢！”
人群嗡嗡作響，卻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就在僵持之際，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挑著空扁擔，在人堆裡猶豫了半晌。他手裡攥著張半兩面額的新版銀票，那是方才一個大戶人家的管家買炊餅時硬塞的。老漢本想拒收，可對方凶神惡煞，他惹不起，只能自認倒黴。
老漢咬了咬牙，心想大不了一頭撞死在這櫃檯上。他壯起膽子擠到最左邊的小額視窗前，顫巍巍地將那張半兩銀票遞了進去。
“這位官爺……小老兒想把這票子換成銅板，能成嗎？”老漢的聲音打著顫。
櫃檯裡的賬房是個幹練的年輕人，穿著統一的青色長衫。他接過銀票，迎著日光照了照水印，又用指腹摩挲過紙張暗紋，確認無誤。
“老人家，半兩銀票，摺合制錢五百文。您收好。”
賬房麻利地從身後錢箱裡抓出五串麻繩串好的黃銅大錢，整整齊齊推到老漢跟前。銅錢碰撞，嘩啦作響。
老漢愣在當場。他看看那五串大錢，又看看賬房，滿臉驚愕。他伸出粗糙的手，抓起一串錢放在嘴裡用力咬了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