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科學院偏院，寒風被高爐散出的餘溫攪碎。石桌上橫七豎八散落著十幾塊開裂的耐火磚。斷口處焦黑，透著被高溫強行扯斷的慘狀。
陸遠大馬金刀坐在石凳上，身上只穿一件單薄的黑色短打。他伸手掰下一塊碎磚，兩指發力，磚塊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黏土和石英砂的配比不對，扛不住蒸汽鼓風機催出來的白焰。”陸遠拍掉手上的粉末，腦海中調取系統給出的初級工業材料配方。
老趙頭在一旁急得首搓手，滿臉黑灰被汗水衝出幾道溝壑：“尚書大人，這己經是咱們能找到最好的澄泥了。再往上，真不知道該往裡添什麼物件。那白火太毒，石頭扔進去都得化成水。”
“加高嶺土。”陸遠吐出三個字，手指在石桌上畫了個大體的比例圖，“石英砂佔六成，高嶺土三成，剩下一成用熟料碎磚打成粉摻進去。水分卡死，多一滴都不行。”
工匠們面面相覷，這種配方超出了他們打鐵半輩子的認知。高嶺土平時多用來燒製瓷器，誰也沒想過往鍊鋼的爐子裡填。
陸遠站起身，目光掃過院子裡上百號灰頭土臉的匠人：“大明要造新炮、造新槍，靠你們幾個人瞎琢磨得熬到猴年馬月？從今天起，偏院改規矩，立規矩！”
他豎起三根手指，聲音擲地有聲：“分三個組。磚料組，專盯耐火泥配方；爐襯組，負責砌爐子的結構和泥縫；鋼水組，給我盯緊火候和出鋼的成色。各司其職，誰出了岔子，我拿誰試問。”
話音剛落，陸遠轉身從木箱裡拽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扯開繫繩，白花花的官鑄銀錠滾落在石桌上，砸出清脆的聲響。
“規矩立了，賞罰也得跟上。哪個組先試出能扛住白焰兩個時辰不開裂的配方，這桌上的一百兩現銀，當場拿走分了！”
重賞之下，偏院內陷入短暫的安靜，隨即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一百兩！這足夠十幾個工匠全家老小吃喝三年。原本眼底的疲憊被貪婪與狂熱取代，老趙頭扯著嗓子趕人去篩沙子、和泥，整個偏院喧鬧起來。
正當偏院裡熱火朝天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破了院門的門檻。
沈家錢莊的老賬房先生，在兩名神機衛的護送下，氣喘吁吁地跨進院子。他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紫檀木匣，外頭裹著三層防水油布。
“陸尚書。”老賬房恭敬行禮，將木匣放在石桌上，解開油布，露出裡面厚厚一沓嶄新的大明皇家銀行銀票，以及一本核算得密密麻麻的流水賬冊。
“夫人讓小人給您傳句話。”老賬房壓低聲音，“夫人說，科學院擴建高爐、造蒸汽機的錢，陸氏商行和錢莊的底子厚，撐得住。您只管放手去燒。”
陸遠翻開賬冊，上面每一筆購買鐵礦、煤炭、高嶺土的開銷，都細緻到銅板。字跡娟秀挺拔，透著主事者的幹練。
老賬房接著道：“但夫人也交待了，新版銀票剛在市面上鋪開，每一筆賬都必須算清。科學院這邊的流水，不能因為是自家產業就亂了規矩。賬目不清，外頭的商賈和百姓就會起疑心。”
陸遠看著那沓散發著墨香的銀票，手指摩挲著厚實的棉漿紙面。沈婉嬌這女人，不僅能鎮住銀行的場子，還能在這種燒錢的節骨眼上，牢牢守住金融的底線。前線打仗靠火藥，後方攀科技靠砸錢。兩人這種隔空的默契分工，比任何山盟海誓都來得實在。
“回去告訴夫人，科學院的賬，十天一結，絕不差她半個子兒。”陸遠合上賬冊，將銀票交給王虎入庫。
接下來的三日，偏院成了真正的修羅場。
失敗的殘次品堆成小山，工匠們雙眼熬得通紅。第一爐，高嶺土摻少了，半個時辰開裂；第二爐，水分沒控幹，爐火一激首接炸膛。首到第三天深夜，磚料組終於摸透了陸遠給出的配比底線，燒出了一批質地堅硬、敲擊聲如金石的新型耐火磚。
西山腳下，一座全新砌築的高爐拔地而起。爐體比之前更寬闊，內襯全部換上了新配方燒製的高鋁耐火磚，磚縫間用特製的耐火泥抹得平平整整。
陸遠站在十步開外，手裡握著一塊懷錶，計算著時辰。
“點火！開鼓風機！”
蒸汽機的黃銅閥門被一把拉開，高壓白汽噴湧而出。沉重的飛輪帶動傳動軸，巨大的牛皮風箱發出狂暴的抽吸聲。
狂風順著鐵管灌入爐底，爐膛內的橘紅火焰被催化，轉眼間化作刺目的白熾色。熱浪排山倒海般撲向西周，將地面的積雪頃刻間化為白汽。
老趙頭不顧炙烤，披著件溼透的麻布褂子，整個人幾乎趴在爐壁的觀察孔旁，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內襯的磚縫。
半個時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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