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西山,廢棄多年的老鐵礦坑前,泥濘不堪的黃土路被沉重的車轍碾出兩道深溝。
寒風捲著細碎的冰碴子,打在人臉上生疼。數以百計面黃肌瘦的礦工瑟縮在土坡下,交頭接耳,目光全釘在那幾輛由十二匹挽馬拉拽的重型平板馬車上。
馬車罩著厚重的防潮油布,隨著神機衛的皮鞭聲與馬匹的嘶鳴,馬車終於停穩。
陸遠翻身下馬,黑色短打外罩著一件防風大氅,戰靴踩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汙濁。他沒理會周遭敬畏的目光,徑首走到馬車前,一把扯下油布。
伴著沉悶的摩擦聲,一臺龐大的鋼鐵巨獸展露在所有人眼前。
粗壯的鑄鐵氣缸、密佈的黃銅管道、齒輪咬合的複雜傳動組,還有那個足有半人高的沉重飛輪。機油味與生鐵的冷硬氣息在冷空氣中彌散開來。
“這……這是什麼怪物?”一個老礦工瞪大渾濁的雙眼,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難道是朝廷請來的鎮山神獸?”旁邊的年輕人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老趙頭從後頭的一輛馬車上跳下來,手裡還攥著一把鐵扳手。他滿臉煤灰,礦工們的議論傳入耳中,他雙眼一瞪,扯著嗓門大罵:“都給老子滾遠點!這是兵部尚書陸大人造的蒸汽抽水機,什麼狗屁神獸!碰壞了上面的閥門,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
罵完,老趙頭轉身衝著身後的十幾名科學院學徒招手:“動作麻利些!把那幾截粗帆布管子抬過來,介面處用生漆和鐵箍紮緊了,漏一點氣,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學徒們扛著塗滿防水樹脂的粗大帆布管道,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積水嚴重的礦井入口。那礦井深不見底,渾濁的地下水己經漫到了井口邊緣,泛著一股腐臭的死水味。
陸遠站在一旁,看著學徒們將管道一截截探入黑水之中,目光沉靜。
這處鐵礦是京郊儲量最大的富礦,但因為地下水脈破裂,早在前朝就被迫廢棄。大明現有的水車和人力根本無法抽乾這種深度的積水。但在蒸汽動力的絕對功率面前,這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一陣夾雜著泥沙的狂風突然刮過,吹得礦場上的簡易帳篷獵獵作響。
陸遠轉頭看去。帳篷下,沈婉嬌穿著一身素淨的青色襖裙,正端坐在木案前。她手裡撥弄著紫檀算盤,案頭摞著厚厚一疊新版銀票和造冊的礦工花名冊。
風捲起地上的泥水,眼看就要撲向案頭。
陸遠大步上前,身子一橫,將大氅一擋。泥水劈頭蓋臉砸在大氅上,沒能髒了沈婉嬌的衣角和賬冊。
沈婉嬌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抬眼看了他一下:“夫君這身衣服,回去又得讓丫鬟洗上兩遍了。”
“衣服髒了能洗,你手裡的銀票要是被泥水糊了,這幫礦工今天可就沒心思幹活了。”陸遠收起大氅,抖落上面的泥點,看了一眼花名冊。
“工錢結算得如何?”
“按你的規矩,做滿三個時辰結一次賬,絕不拖欠。全用皇家銀行的小額銀票,外頭也設了兌換點。”沈婉嬌將算盤一推,“不過,這幫人現在盯著那臺鐵疙瘩,比盯著銀票還眼饞。他們怕這東西抽不幹水,這礦場開不起來,他們也就斷了生計。”
“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什麼是工業的力量。”陸遠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轉身走向停在井口邊緣的蒸汽抽水機。老趙頭正領著人做最後的除錯。
陸遠彎下腰,伸手摸向氣缸側面的黃銅閥門。手指在金屬表面滑過,確認沒有鬆動,隨後又仔細檢查了幾個關鍵傳動軸的密封圈。
“大人,鍋爐裡的煤己經填滿了,水箱也加註完畢。”老趙頭擦了把汗,湊上前來,語氣裡透著興奮與緊張。這是科學院頭一臺用於工業開採的重型裝置。
陸遠首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屏息凝神的工匠和礦工。
“點火,加壓!”陸遠下達指令,嗓音低沉。
“得令!”老趙頭大吼一聲,親自搶過火把,投入爐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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