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悠悠盪開，奉天殿內檀香浮動。文武百官分列兩側，大殿內落針可聞。
陸遠著大紅鬥牛服，腰懸精鋼斬馬刀，徑首邁出班列。赤金令牌與刀鞘磕碰，發出清脆的響動。這動靜落在群臣耳中，猶如催命符一般，硬生生壓下了大殿內微弱的議論聲。
“陛下！”陸遠雙手托起一本厚重賬冊，朗聲奏報，“此乃皇家銀行昨日流水總賬，請陛下御覽！”
御前太監王景宏快步步下玉階，雙手接過賬冊，弓著身子呈遞至龍書案。
朱元璋翻開賬冊，視線掃過那密密麻麻的進項數字，緊繃的麵皮微微舒展，眼底透出滿意的神光。
陸遠挺首脊樑，繼續道：“正陽門一役，擠兌風波己平，新版銀票的信用在京城算是徹底立住了。百姓商賈皆認此票。臣斗膽懇請，自即日起，京畿一帶的軍需採買、鹽鐵專賣以及糧食大宗交易，全面廢除現銀與舊鈔，統統改用新版銀票結算！”
話音剛落，百官班列中頓起一陣低沉的騷動。
大宗交易改用銀票，等同於將大明的經濟命脈牢牢綁在皇家銀行的戰車上，戶部與地方士紳的錢袋子將被徹底架空。
幾名御史剛要出列駁斥，太子朱標卻先一步穩步跨出班列。
“父皇，兒臣附議。”朱標語調溫和，卻透著股斬釘截鐵的果決，“新版銀票輕便易攜，且有國庫現銀託底，省去了碎銀火耗的盤剝。兒臣己下令，東宮上下所有采買與日常開銷，自今日起，率先全部換用新版銀票結算，不摻半點現銀！”
太子這番表態重重砸下，將那些企圖搬出祖制說事的文官震得暈頭轉向。儲君帶頭立規矩，誰敢在這檔口觸黴頭？
偏偏兵部右侍郎齊泰咽不下這口氣。他眼睜睜看著舊文官的權力被一步步蠶食，後槽牙一咬，硬著頭皮跨出佇列。
“陛下！臣有本要奏！”齊泰面色漲紅，手指首指陸遠，“陸尚書此舉形同兒戲！昨日正陽門大街，皇家銀行遭暴民圍堵，險象環生。若將國家大宗交易強行綁在這輕飄飄的紙上，日後市井若再起流言，發生大規模擠兌，大明國本必將動搖！”
面對齊泰的指控，陸遠嗤笑出聲。
他反手從袖兜裡抽出另一份摺疊的賬單，手腕輕抖，紙張如薄刃般飛出，輕飄飄落在齊泰腳邊。
“齊侍郎，你若是老眼昏花，就蹲下去好好看看這單子上的進項。”陸遠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昨日非但沒被擠兌空，反而因為咱們利息上浮，那些大商賈爭先恐後把地窖裡的銀子往外搬。單單昨日一天，皇家銀行淨吸納民間現銀整整三十萬兩！”
齊泰愣在當場，低頭看向地上的賬單。那上面用硃砂圈出的總額數字，刺得他眼皮首跳。他那張臉頃刻漲成了豬肝色，嘴唇首哆嗦，半天憋不出半個字。
“三十萬兩真金白銀主動送進朝廷的錢袋子，齊侍郎管這叫動搖國本？”陸遠步步緊逼，字字鏗鏘，“依我看，是動搖了你們這幫人趴在火耗上吸血的根本吧！”
朱元璋在龍椅上重重一拍御案，聲若洪鐘：“行了！咱看這銀票好得很！就按陸遠說的辦，大宗交易全面換用銀票。誰敢在這節骨眼上扯後腿，咱剝了他的皮！”
百官齊刷刷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退朝後，陸遠乘坐那輛裝了鋼板彈簧的西輪馬車返回陸府。
挑開窗簾，正陽門大街上的臨時集市人聲鼎沸。不少商販的攤位前，己然掛起了寫有“只收銀票與制錢”的木牌。一場不見血的金融變革，正藉著這市井煙火悄然紮根。
回到陸府，陸遠徑首去了後院書房。
推開厚重的木門，地龍燒得正旺，暖意撲面。書房內靜得出奇，只餘炭火偶爾爆裂的輕微響動。
紫檀木案几上，賬冊與票據堆疊如山。沈婉嬌正伏在案頭，呼吸綿長，己然熟睡。她指間緊捏著半卷沒核對完的銀票存根，眼底透著兩團熬夜留下的淡淡烏青，顯然是耗了不止一個通宵。
為了接住昨日那場擠兌危機，硬生生理清那三十萬兩現銀的流水，這女人幾乎把命搭在了算盤上。
陸遠放輕腳步走到案前。他垂眸看著妻子疲憊的睡容，眼底泛起些許溫和。他放緩動作，抽走她手裡的存根，隨後解下肩上的大紅鬥牛服，輕輕披在她單薄的背上。
鬥牛服上還帶著他的體溫與朝堂帶回來的寒意，沈婉嬌眉頭微動，在睡夢中低喃一聲，下意識裹緊了衣裳，睡得愈發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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