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年生得瘦骨伶仃，穿著一件破舊單衣，在朔風中凍得嘴唇發紫。但他雙腿猶如釘子般紮在泥地裡，雙手緊貼褲縫，整整半個時辰，硬是沒眨幾下眼。
百戶走上前，盯著他看了片刻，抬起厚重的手掌，重重拍在少年肩膀上。
“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長官，小人叫李二牛！”少年牙齒打顫，卻努力挺首腰板。
“好小子，有股子韌勁。”百戶收回手，高聲宣佈，“記名！入選神機營！”
此言一齣，周圍的舊軍方陣一片譁然。
幾個滿臉橫肉的千戶和百戶按捺不住，氣沖沖推開人群，大步走到點將臺下。
“陸大人！”領頭的千戶仰著脖子，漲紅臉大吼，“末將不服！您把那些能開硬弓、敢跟韃子肉搏的精壯漢子全趕走，卻挑了這麼個風一吹就倒的軟蛋！您這是在選兵，還是在羞辱咱們京畿的舊軍？”
“沒錯！打仗靠的是力氣和膽氣！弄一群病秧子進火器營，難道指望他們用燒火棍去戳死敵人嗎？”
質問聲此起彼伏，透著舊軍隊對體格的迷信。
藍玉在遠處皺起眉頭，剛想催馬上前呵斥，卻見點將臺上的陸遠緩緩抬起右手。
喧鬧聲戛然而止。
陸遠沿著木臺階，一步步走到那幾個千戶面前。他比領頭的千戶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的目光透著壓迫感。
“能開硬弓？敢肉搏？”陸遠面沉如水，聲音冷硬，“本官問你，當大炮轟鳴、火槍齊射的時候，韃子的戰馬會管你力氣多大嗎？一發開花彈落下來，你這身腱子肉能擋得住彈片嗎？”
千戶被噎得倒退半步，梗著脖子反駁：“那也不能要個廢物……”
“蠢貨！”陸遠驟然拔高音量，聲如洪鐘，“本官要的不是匹夫之勇，不是逞強鬥狠的遊俠！我要的是一臺由鐵血紀律鑄成的戰爭機器！”
他霍然轉身，手指首指那個瘦弱的李二牛，又指向全場數萬士卒。
“在神機營，不需要你們有思想，不需要你們自作主張！只要長官沒有下令，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哪怕身上著了火，你們也得給我牢牢釘在原地！”
“火器時代的戰爭，拼的是誰能在彈雨中保持陣型不亂，拼的是誰能把動作執行到分毫不差！我要的是服從！絕對的服從！”
陸遠一把拔出腰間的精鋼斬馬刀，刀尖斜指地面，殺氣騰騰。
“既然你們將本官的要求視作羞辱，那今日就給你們立個規矩。”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所有人，丟掉兵器！就地站軍姿！從現在起，到日落之前，誰敢亂動一下，誰敢伸手撓一下癢，立刻給我滾出大營，永不錄用！”
“王虎！”
“卑職在！”
“神機衛子彈上膛，刺刀出鞘！”陸遠下達了鐵血指令，“誰敢帶頭鬧事，就地格殺！”
“遵命！”
伴隨著整齊劃一的機械碰撞聲，數百支燧發槍端平，冷厲的槍口對準了校場。
那幾個挑事的千戶臉色慘白，嚥了口唾沫，灰溜溜退回方陣，老老實實挺首腰板。數萬大軍在寒風中化作一片靜默的石林，除了風聲，再無雜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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