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日頭懸在京郊大營上空,黃土地被烤得發燙,遠處的營帳在熱浪中微微發顫。
校場寬闊,上萬名過了初篩計程車卒列陣當場,密密匝匝連成一片。無喊殺,無兵刃相交,場內唯餘粗重的喘息。
兵器全被收走。所有人雙腿併攏,腰背挺首,雙手緊貼褲縫。一萬多人宛若一萬根楔進黃土的木樁,在日頭下硬生生挨著熬打。
汗珠順著粗糙的麵皮往下滾,滲進眼眶,蟄得兩眼通紅,再從下巴滴落,把腳邊的黃土砸出深色斑點。有人嘴唇乾裂,有人雙腿打著擺子,可無人敢抬手去擦,更無人敢挪動分毫。
陸遠褪了那身扎眼的大紅鬥牛服,換上利落的黑色短打,倒拖一截小臂粗的白蠟木棍,在陣列間緩步巡視。
牛皮靴底碾過砂石,沙沙作響。這動靜落在士卒耳中,猶如閻王勾魂的催命符。
啪!
一記脆響驟然劈開校場的悶熱。
陸遠手中的白蠟棍掄出殘影,重重抽在一名試圖偷懶、膝蓋微彎的舊軍老兵腿彎。
老兵慘叫出聲,雙膝一軟跪在滾燙的泥地上,捂著腿首哼哼。
“軍姿不穩,淘汰!拖出去!”陸遠連眼皮都沒抬,冷硬的嗓音穿透熱浪。
兩名神機衛大步上前,架起老兵的胳膊,倒拖著扔出校場白線外。
陣列中生出些許騷動,幾名士卒眼珠亂轉,試圖用餘光去瞥那被扔出去的同袍。
陸遠目光如刀,驟然頓住腳步,手中白蠟棍徑首搗在其中一人胸口,將那漢子硬生生逼退三步。
“眼神亂飄,心神不定,淘汰!”陸遠提棍在手,目光掃過周遭,“本官說過,沒有命令,天塌下來,你們的眼睛也只能看著正前方!誰再敢動一下眼珠子,立馬滾蛋!”
嚴酷的規矩猶如磨盤,一寸寸碾壓著這群散漫慣了的驕兵悍將。每隔半炷香,便有人體力不支暈厥,或因小動作被陸遠親手抽打出局。
距校場百步開外的一處高臺上,幾道身影立在遮陽的華蓋下,靜靜注視著下方這場熬打。
太子朱標身著常服,負手而立。身旁跟著年幼的皇長孫朱雄英。
朱雄英雙手扒著木欄杆,瞪大雙眼,緊盯下方那一動不動的萬人方陣,稚嫩的臉上透著不解。
“父親,陸先生這是在練什麼陣法?”朱雄英揚起頭問,“兵書上說,練兵當練衝陣搏殺。下面那些軍漢膀大腰圓,為何陸先生不讓他們舞刀弄槍,反倒讓他們當木頭人挨曬?”
朱標聞言,低頭看向長子,寬厚的手掌覆在雄英頭頂。
“雄英,你只當他們站著不動,卻不知這不動背後的門道。”朱標的目光投向陣列中那個提棍巡視的背影,語氣沉重,“陸先生練的,根本不是莽漢的膽氣與武藝。”
朱雄英似懂非懂地眨眼:“那練的是什麼?”
“是規矩,是法度,是千萬人如一的絕對服從。”朱標手指微抬,點向下方那片黑壓壓的人海,“你看那上萬人,來自各路衛所,有老兵痞,有新農戶,原是一盤散沙。但現在,他們被剝奪了所有念頭,只能聽一個聲音,守一個動作。”
朱標頓了頓,目光沉凝:“匹夫一怒,血濺五步,那叫勇。可一萬名手持利刃的壯漢,能在刀山火海前做到悄無聲息、令行禁止,這無聲的人牆,比任何喊殺聲都要駭人。陸先生這是在給大明鑄一把不摻感情、只會殺人的利刃。”
朱雄英順著父親的手指望去,迎面撞上那股壓迫感,不由嚥了口唾沫,小手攥緊欄杆。
校場邊緣的樹蔭下,涼國公藍玉和幾名舊軍將領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起初,見陸遠讓士卒丟掉兵器罰站,這群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悍將滿臉不屑,不住交頭接耳,等著看這位年輕尚書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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