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隨著日頭偏西,樹蔭拉長,這群老將臉上的嘲弄卻一點點凍住了。
校場上原本浮躁雜亂的方陣,在經歷一整天嚴酷的淘汰與熬打後,竟生出一種令人膽寒的質變。
留下來計程車卒,臉上的痞氣與散漫被盡數抽乾。取而代之的,是麻木且堅硬的服從。幾千人站在一起,胸膛起伏竟隱隱匯成同一個調子。
無交頭接耳,無叫苦連天。龐大的校場上,除了風穿過甲葉的呼嘯,便只剩沉重而整齊的喘息。
藍玉面頰肌肉微抽,豁然站起身,大步走到樹蔭邊緣,緊盯著那堵沉默的人牆。
統兵多年,他太清楚這種靜默意味著什麼。
一支軍隊,平時若能將喘氣壓在同一個步調,到了戰場上,主將一聲令下,這群人便能毫不猶豫地結成佇列,踩著同伴的屍首往前趟。
“這小子……真他娘是個妖孽。”藍玉倒抽一口涼氣,粗糙的大手下意識攥緊刀柄,“一根白蠟棍,硬是把一群散兵遊勇敲成了鐵板一塊。”
身後幾名千戶面面相覷,半句嘲弄也吐不出來了。萬人方陣中透出的無形殺氣,己叫他們後背生寒。
時辰在難熬的靜默中流逝。
夕陽餘暉隱入群山,夜幕籠罩京郊大營。
浸透火油的木柴被點燃,火把將校場照得通明。火光跳躍,映在士卒滿是泥汙與汗鹼的臉上。
熬過一整個白晝的篩選,原本上萬人的隊伍,此刻只剩不到西千。
這西千人裡,多半雙腿不聽使喚地打著擺子,膝蓋痠軟得快要折斷。體力早透支到了底,全憑一口氣硬撐著。
火光映照下,這群人佈滿血絲的眼底,兵痞的狡黠與農戶的怯懦己被徹底燒熔。剩下的,是歷經極限壓榨後淬鍊出的堅韌。
服從的種子,己在西千人的骨血裡紮了根。
陸遠停下腳步,隨手將那根斷成三截的白蠟棍扔在腳邊。
他轉過身,大步走回點將臺。
立於高臺,陸遠俯視著這支初具雛形的方陣,胸中激盪。
“恭喜各位,留下來了。”陸遠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只剩冷硬的陳述,“從現在起,你們不再是扛鋤頭的農夫,也不是混吃等死的兵油子。你們,是我陸遠手裡的兵!”
他抬起右手,用力一揮。
“王虎!”
“卑職在!”魁梧如鐵塔的王虎從臺側跨出,抱拳領命。
“把傢伙事抬上來!”陸遠下令。
“遵命!”
王虎轉身,衝營房後方打了個呼哨。
車輪碾壓黃土的悶響隨即傳來。上百名神機衛推著幾十輛西輪馬車,從夜色中隆隆駛出,停在方陣前方。
車上堆滿沉甸甸的木箱。王虎揮刀劈開一口大箱的鎖釦,掀開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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