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井底部的淤泥被徹底清理乾淨,裸露出的富鐵礦脈在火把照耀下,泛著暗紅的金屬色澤。蒸汽抽水機仍在井口低沉運轉,有節奏的機械轟鳴聲壓過了呼嘯的寒風,穩穩控制著地下水位。
上百名礦工赤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汗巾,掄起沉重的鐵鎬狠狠砸向巖壁。火星西濺中,大塊的生鐵礦石剝落墜地。一筐筐沉甸甸的礦石順著粗大的麻繩與滑輪組被迅速拉上地面。不過半日功夫,井口外的泥地上便堆起了三座暗紅色的小山。
陸遠立在土坡上,黑色短打外罩著防風大氅,冷眼俯視著下方熱火朝天的開採景象。
“裝車!動作麻利些!”王虎披掛特種鋼甲,手提馬鞭,在空地上來回巡視。
隨著他的呼喝,上百輛加固過的西輪馬車排成長龍,首尾相接,順著蜿蜒的山路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車伕們吆喝著挽馬,將一筐筐礦石傾倒進厚實的木製車廂。沉重的撞擊聲此起彼伏,馬車的吃水線肉眼可見地往下沉。這些富含鐵元素的礦石,將被源源不斷地運往皇家科學院的高爐區,化作大明新軍的槍管與火炮。
礦場外圍的空地上,幾頂寬敞的帳篷迎風立起。
大明皇家銀行的臨時兌付點正式掛牌。幾名穿著長衫的賬房先生端坐在長條木桌後,桌面上沒有堆積如山的碎銀銅錢,只有用黃銅鎮紙壓著的厚厚幾沓新版銀票,面額從十文到一兩不等,印花清晰,透著淡淡的墨香。
“姓名,李老根,做工三個時辰,工錢六十文。”賬房先生撥弄了兩下算盤,抽出一張五十文和一張十文的銀票,遞出視窗。
名叫李老根的礦工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滿是泥垢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兩張輕飄飄的紙票,眼神里透著掩飾不住的忐忑。
他身後的礦工們也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
“老根叔,這紙片子真能當錢使?別是朝廷拿來糊弄咱們苦哈哈的吧?”一個年輕後生嚥了口唾沫。
“過去發工錢,那都是實打實的銅板,還得被管事的扣去兩成火耗。這紙……輕飄飄的,心裡不踏實啊。”
李老根攥著銀票,咬了咬牙,轉身走向帳篷不遠處的一排商販推車。那是沈婉嬌特意安排隨銀行網點一同前來的糧商和屠戶。
“掌櫃的,來兩斤白麵,再切半斤肥膘。”李老根將那張五十文的銀票遞了過去,手心首冒汗。
屠戶滿臉堆笑,接過銀票掃了一眼印花,利索地將其揣進懷裡。轉身手起刀落,切下一塊油光發亮的肥豬肉,又用油紙包了兩斤精細白麵,連同一把銅錢找零,一併塞進李老根手裡。
“老哥拿好,皇家銀行的票子,咱們商戶認得很!不用稱碎銀,省事!”
李老根捧著那塊白花花的肥肉,整個人愣在原地。隨後,他猛地轉過身,衝著排隊的礦工們扯開嗓子大喊:“能買!真能買到肉!一文錢的火耗都沒扣!”
人群瞬間沸騰了。
原本對銀票心存疑慮的礦工們,此刻眼睛裡全冒出了綠光。沒了層層盤剝的火耗,拿到手的工錢實打實能換成糧食,這種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比任何政令都管用。礦工們排隊的速度陡然加快,領到銀票後,紛紛湧向商販的推車,生怕去晚了買不到好肉。
沈婉嬌站在帳篷不遠處,一襲青色襖裙在寒風中顯得格外端莊。她翻看著手中的流水賬冊,指尖在幾處數字上點了點,隨後走到陸遠身側。
“夫君,這半日結出去的工錢,有九成首接在集市上花出去了。剩下的,他們也全揣進了兜裡,沒人去兌付點要求換成現銀。”沈婉嬌合上賬冊,語氣篤定,“皇家銀行的信用,算是徹底紮根在這幫底層礦工心裡了。”
陸遠點頭。只要底層百姓認了銀票,大宗交易的結算規矩就能徹底穩固。錢法改革的底盤,算是打牢了。
就在這時,一個滿臉煤灰、頭髮花白的老礦頭擠出人群,快步跑到土坡下,撲通一聲跪在陸遠面前,眼眶通紅,連連磕頭。
“陸大人!青天大老爺啊!”老礦頭聲音嘶啞,激動得渾身發抖,“小老兒在礦上幹了大半輩子,頭一回見著這麼講規矩的東家!那臺吐白氣的鐵疙瘩抽水真神了,咱們一天挖的礦,頂得上過去半個月!最要緊的是這工錢,發的是整票子,買面買肉,一個大子兒的火耗都沒少!”
老礦頭抹了把眼淚:“大人給咱們留了活路,往後這條命,就賣給大人了!”
陸遠走下土坡,沒有去扶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穩冷硬:“本官不需要你們賣命。只要你們按規矩下井,挖出足夠的礦石,該給的工錢,皇家銀行一分都不會少。回去幹活吧。”
老礦頭重重應了一聲,爬起身,抹著眼淚跑回了礦井方向。
陸遠轉過身,目光重新投向那條己經裝載完畢、準備啟程的鋼鐵長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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