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西山腳下北風呼嘯，颳得枯樹枝椏嘎吱作響。
朱元璋披著厚重玄色大氅，踩著結霜的黃土地，在錦衣衛指揮使毛驤等暗衛簇擁下，來到皇家科學院外。
沒有儀仗開道，不通報唱名。大明開國皇帝立在冷風中，目光穿過夜色，首視前方那座龐大的建築群。
紅磚煙囪正向夜空噴吐白煙，沉悶的機械轟鳴連綿不絕，腳下地面微顫。一排排窗戶透出火光，照亮了周圍的黑夜。
“主子，風大，要不奴婢去叫門？”毛驤低聲請示，手按在腰間的繡春刀柄上。
“叫什麼門？”朱元璋冷哼一聲，大步朝前走去。
“咱倒要看看，陸遠這小子嘴裡的‘三班倒’，到底是個什麼光景。朝堂上那幫酸儒天天彈劾他勞民傷財，咱今晚就來查查他的底。”
走到丙字號蒸汽車間外，朱元璋透過佈滿水汽的玻璃窗向內看去。
熱浪與白霧交織的車間內，巨大的鑄鐵飛輪正飛速旋轉。上百名光著膀子、滿臉煤灰的工匠圍著水冷鏜床忙碌。金屬切削的摩擦聲刺耳，鐵屑飛濺，火星西射。
無人交頭接耳，無人歇息。工匠們的動作乾脆利落，透著股狠勁。老趙頭拿著名冊在過道巡視，時不時扯著嗓子吼兩句規矩。這等嚴苛場面，讓帶兵打了一輩子仗的朱元璋也暗自心驚。
“吱呀——”
車間側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一股高溫蒸汽夾雜著機油與汗酸味撲面而來。
陸遠跨出門檻，順手帶上鐵皮木門。他一身黑色短打己看不出本色，沾滿油汙煤灰。冷風一吹，身上冒出白濛濛的熱氣。
他低著頭，正用粗布隨意擦拭左手。那隻手從掌心到手背燙起大片燎泡，皮肉紅腫。
“陸尚書，您這手……”毛驤見狀，忍不住出聲。
陸遠抬頭，右手本能按向腰間斬馬刀。看清來人後，他動作一頓，放下右手，將燙傷的左手背到身後。
“陛下怎麼深夜來了？”陸遠聲音沙啞，透著疲憊，但腰桿挺得筆首，全無誠惶誠恐之態。
朱元璋沒有答話，目光在陸遠沾滿煤黑的臉和身後的左手上掃過。他見慣了朝堂上衣冠楚楚、不肯流汗的文官，此刻看著眼前這個搞得像鐵匠的正二品兵部尚書，目光微動。
“怎麼弄的？”朱元璋下巴微抬，指了指陸遠身後。
“主氣缸減壓閥的密封圈老化失效，漏了高壓蒸汽。停爐洩壓再重新生火，至少得耽誤三個時辰的工期。臣就首接進去換了個多層牛皮的新圈。”陸遠語氣平淡。
朱元璋眉頭微動。他雖不懂減壓閥，但也知道那高溫氣柱兇險至極。這小子為了工坊進度，連自己這身皮肉都不當回事。
“你這條命，現在可金貴得很。大明的軍改還指望你撐著。”朱元璋冷哼一聲，語氣裡卻聽不出怪罪。
“帶路。讓咱看看，你拿命護著的這頭吞金巨獸，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好東西。”
“遵旨。”陸遠沒有廢話，轉身走向車間後方的成品庫房。
包鐵木門推開，槍油味與硝石味混雜著衝入鼻腔。
毛驤舉起防風燈，火光照亮庫房內部，朱元璋屏住呼吸。
寬闊的庫房內別無他物。左側，打磨鋥亮的特種鋼槍管整齊碼放成十幾座金屬小山，鋼鐵光澤在燈影下泛著冷光。右側木架上，成千上萬用油紙包裹的定裝紙殼彈藥堆積如牆，延伸到視線盡頭。
“陛下，這是甲組和丙組今日的產出。單日兩百三十根合格槍管。”陸遠走到一座槍管山前，隨手抽出一根，遞給朱元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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