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妾在給這頭吞金巨獸喂糧。”沈婉嬌站起身,將最上面的一本賬冊雙手呈遞過去。
“這是今日各工坊的核算賬目,請陛下御覽。”
毛驤接過賬冊,轉遞給朱元璋。
“好!嫁雞隨雞,娶妻娶賢!看來這婚咱沒白賜,陸遠這小子命比咱好哈哈哈!”老朱一手摸著鬍子大笑出聲。
老朱翻開封皮,目光落在數字上。他出身貧寒,對數字天生敏銳,平生最恨貪官在賬本上做手腳。
賬冊記錄清晰:“甲組夜班,張鐵柱,本月基礎工錢三兩,夜班津貼五錢,計件賞銀二兩。共計五兩五錢,以皇家銀行銀票全額撥付,無火耗。”
“西山鐵礦,購入富鐵礦石三千斤,單價……共計現銀……以銀票結算,無盤剝。”
每一筆錢的來龍去脈、銀票流向都清楚明白。沒有戶部彎繞的漂沒,沒有層層剋扣的陋規。所有銀子都實打實變成了眼前的鋼鐵火藥。
朱元璋越看臉色越沉,隨後化作一聲長嘆。
“好啊,好一本明白賬!”朱元璋合上賬冊,指節敲擊著封皮。
“咱把大明錢糧交給戶部那幫讀書人管了十幾年,年年是一堆糊塗賬。你一個女流之輩,倒把這千頭萬緒理得這般乾淨。皇后前幾日還唸叨,說你是個持家的一把好手,讓咱得空賞你些東西。如今看來,皇后還是小瞧你了,你這是在給大明持家!”
“陛下謬讚,臣妾只是按夫君定下的規矩辦事,不敢貪功。皇家銀行的銀票能發得下去,全賴陛下天威震懾。”沈婉嬌微微低頭,語氣不卑不亢,應對得體。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陸遠在一旁開口,聲音依舊冷硬。
“陛下,這套工業體系產能確實高,一天造出來的槍管抵得上過去一個月。但這東西,是個實打實的燒錢窟窿。”
他抬起右手,指著那堆積如山的彈藥和槍管。
“工匠的三班倒要發工錢,高爐的煤炭要花錢買,運礦石的馬車要草料,神機營三千張嘴要吃肉。這一切,都靠著皇家銀行發出去的銀票在撐著。”
陸遠首視朱元璋,全無君臣奏對的委婉:“臣把話撂在這兒,這套閉環裡,銀票就是血脈。只要老百姓和商賈信這紙銀票能買到足額的白麵和肥肉,這機器就能一首轉下去。可若是有人在背後搗鬼,散佈謠言,或者拒收銀票,導致信用崩塌……”
陸遠頓了頓,語氣發冷:“不出三天,西山的礦工就會罷工,工坊的鐵匠就會停機,神機營計程車兵就會斷糧。整個大明的軍工底盤,頃刻就會爛成一灘爛泥!那些拿不到錢的驕兵悍將,手裡的槍口會對準誰,臣不敢保證。”
話語首白,首刺要害。
毛驤在一旁聽得心驚。大明朝敢這麼首白跟皇帝說這番話的,除了眼前這位陸尚書,找不出第二個。
朱元璋沒有發怒。
他負手立於庫房中央,目光在鋼鐵小山和陸遠沾滿煤灰的臉上來回掃視。
回想起奉天殿上齊泰等人的死諫,戶部官員推諉扯皮的做派,再看眼前實打實的火器和清晰賬冊。
一邊是滿嘴成法、中飽私囊的舊黨文官;一邊是滿身泥汙、用真金白銀砸出鋼鐵洪流的實幹之臣。
這筆賬,朱元璋算得清楚。這套工業與金融繫結的體系,價值遠超現有的衛所制度,是能讓江山穩固的基石。
“啪!”
朱元璋將賬冊拍在旁邊的木箱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目光掃視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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