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漠南戈壁的風沙猶如刀子般刮過荒原，大明神機營的中軍大陣正依託著十輛蒸汽牽引車穩步推進。沉重的鋼鐵履帶碾碎沿途的枯草與碎石，粗壯的排氣管噴吐著滾滾濃煙，將這支擁有跨時代火力的軍隊包裹在令人心悸的機械轟鳴中。
陸遠身披亮銀特種鋼半身鎧，外罩猩紅大氅，手持單筒望遠鏡，立於最前方那輛“威遠牌”牽引車的車頂，冷眼注視著北方陰沉的天際線。
“尚書大人！前方有情況！”下方負責警戒的神機衛統領王虎突然拔出繡春刀，刀鋒首指左前方的漫天黃沙。
風沙深處，一匹沒有主人的北元戰馬正跌跌撞撞地狂奔而來。馬背上趴著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影，那人後背插著三根折斷的羽箭，鮮血順著馬腹滴落，在乾燥的黃土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紅線。
“是大明斥候的號衣！”王虎一眼認出了那人身上殘破的胖襖。
戰馬跑到距離中軍大陣不足百步的地方，終於耗盡了最後一滴體力，前蹄一軟，悲鳴著轟然倒地。馬背上的人影被重重甩飛出去，在粗糲的碎石地上滾出十幾步遠，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印。
陸遠眉頭緊鎖，首接從兩丈高的車頂縱身躍下，軍靴穩穩砸在地面上，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名斥候走去。王虎帶著十幾名親兵緊緊跟上。
那名叫石頭的年輕斥候趴在泥沙中，渾身骨骼不知斷了多少根。聽到逐漸逼近的沉重腳步聲，他用盡殘存的力氣，死死咬著牙，將滿是血汙的頭顱抬起。
“陸……陸尚書……”石頭嘴裡大口吐著夾雜內臟碎塊的血沫，充血的雙眼盯著陸遠那一身猩紅大氅。他顫抖著將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封被鮮血浸透的羊皮信件，拼盡全力高高舉起。
陸遠一把接住那封沉甸甸的血書。
“藍帥……被困斷魂谷……三萬弟兄……快打沒了……”石頭緊緊抓住陸遠的護臂，指甲在亮銀色的鋼甲上抓出幾道刺耳的刮痕。當這句話說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渙散，抓著護臂的手頹然垂落，徹底沒了聲息。
陸遠低頭看著這名至死都沒有閉上眼睛的年輕斥候，冷硬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緒波動，只有眼底深處閃過一瞬刺骨的寒芒。他抬手抹去石頭臉上的泥沙，替他合上雙眼。
“王虎，把這兄弟的遺體收好，帶回關內厚葬。撫卹金按雙倍發給他的家眷，這筆錢從陸氏商行的賬上走。”陸遠站起身，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撕開那封沾滿黏稠血液的羊皮信件，目光快速掃過上面凌亂潦草的字跡。
這是藍玉親筆寫下的絕筆信。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在極度危急的情況下匆忙寫就。信中，這位驕橫半生的涼國公，破天荒地低下了高昂的頭顱。
“陸老弟，老子這回是真的栽了。脫脫不花那條老狗在斷魂谷設了絕戶計，我這三萬精騎算是徹底交代了。是我藍玉輕敵貪功，沒聽你的規矩，老子死有餘辜。但這三萬弟兄是替我扛的災，我沒臉見皇上。你手裡的火器是大明的命根子，千萬別管我們，立刻帶著神機營退回長城！守住關口，脫脫不花就拿大明沒辦法。切記！絕不可來救，否則就是給韃子送菜！”
陸遠看完信，隨手將羊皮紙攥在掌心。他轉過身，看向周圍幾名聞訊趕來的舊軍副將。
這幾名副將都是跟著藍玉在刀山血海里滾出來的老兵油子，此刻看到陸遠手中滴血的信件，再看看地上死狀極慘的斥候，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陸大人，藍帥信裡說了什麼？”一名留著絡腮鬍的副將大著膽子湊上前，目光躲閃地問道。
陸遠沒有說話，首接將那封血書扔到他懷裡。
幾名副將立刻湊在一起，藉著黯淡的天光看清了信上的內容。看懂的瞬間，這群平日裡滿嘴喊打喊殺的漢子，額頭上瞬間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斷魂谷……那可是死地啊！三萬精騎被困在裡面，韃子肯定設下了天羅地網！”絡腮鬍副將雙手發顫，連信都拿不穩。
另一名身材幹瘦的參將嚥了口唾沫，眼珠子亂轉，大聲喊道：“陸尚書！藍帥信裡說得明白，韃子這是圍點打援！咱們神機營雖然火器犀利，但畢竟只有三千人，加上炮兵也不過幾千兵馬。若是貿然闖進斷魂谷，只怕連咱們也得搭進去！”
“對對對！不能去救！”絡腮鬍副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附和，“陸大人，咱們現在最要緊的是保住這批寶貴的火器！末將以為，應當立刻下令全軍結陣自保，或者乾脆聽藍帥的，馬上調頭退回長城！只要火器還在，大明就不算輸！”
“調頭退回關內！”
“不能把火器搭進去！”
退縮與怯戰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幾名舊派將領中迅速蔓延。他們習慣了打順風仗，一旦遇到這種主帥深陷重圍的絕境，第一反應就是儲存實力，明哲保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