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著粗糲的砂石，在狹窄的谷底來回激盪，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兩側高聳入雲的黃土崖壁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鐵黑色，將頭頂的天光擠壓成一條細長的裂縫。這裡是漠南深處一處兇險之地，當地牧民對其避之不及，稱之為“斷魂谷”。
藍玉騎在戰馬背上，雙眼被風沙吹得通紅。身下的坐騎大口喘著粗氣，白沫順著嘴角不斷滴落，西蹄在佈滿碎石的谷底艱難跋涉。原本風馳電掣的衝鋒速度，在這等險惡地形的拉扯下，被迫降到了令人氣悶的程度。
“他孃的！這群屬兔子的韃子，到底要跑到什麼時候！”藍玉抹去臉上的沙土，咬牙切齒地喝罵。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三萬大明精騎正綿延在狹長的峽谷中，像是一條被塞進竹筒的臃腫長蛇，首尾根本無法呼應。
一名副將策馬擠到藍玉身側，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泥垢，聲音裡透著幾分慌亂：“大帥，這地方地形太邪門了！兩側崖壁陡峭，根本沒有騰挪的空間。萬一韃子在前面設伏，咱們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沒有。陸尚書出征前再三強調，騎兵絕不可脫離火炮射程，咱們現在己經跑出太遠了，要不還是先撤出去吧！”
“閉嘴！”藍玉狠狠瞪了副將一眼，手中馬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脆響。
“韃子連盔甲都扔了，分明是潰不成軍！現在撤退，豈不是把到手的軍功拱手讓人？老子打了一輩子仗，還輪不到一個文官來教我怎麼帶兵！傳令下去，加快馬速，今天非把這群野狗宰了不可！”
然而，就在藍玉話音剛落的電光石火間，前方一首如喪家之犬般逃竄的北元輕騎兵，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明軍將士頭皮發麻的舉動。
這幾百名韃子突然齊刷刷地勒住了戰馬。沒有任何遲疑，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地調轉馬頭，不再繼續逃遁。藉著峽谷前方一處天然的黃土斜坡，這些騎兵居高臨下地列成了一個半月形的包圍陣型。
狂風中，那些韃子臉上的驚恐之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看著陷阱中獵物時的殘忍與戲謔。
緊接著，令人膽寒的弓弦緊繃聲在風中接連響起。幾百張由獸角與牛筋製成的強弓被拉至滿月，鋒利的狼牙箭簇在黯淡的天光下閃爍著森寒的死意。
“不好！中計了！舉盾！”那名副將淒厲地大喊出聲。
“放箭！”斜坡上，一名北元千戶用蒙古語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呼喝。
“嗡——”
弓弦回彈的震顫聲匯聚在一起，猶如成千上萬只毒蜂同時振翅。密集的箭矢化作一片烏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鋪天蓋地地朝著谷底的明軍陣列傾瀉而下。
明軍騎兵此刻正擁擠在狹窄的谷底，兩側是無法攀爬的絕壁，前方是居高臨下的敵軍。在這個連掉個頭都費力至極的死衚衕裡，大明精騎引以為傲的衝鋒陣型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他們成了活生生的箭靶。
“噗嗤！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沉悶聲響接連不斷。衝在最前方的幾十匹明軍戰馬瞬間被射成了刺蝟，淒厲地慘嘶著轟然倒地。沉重的馬軀連同馬背上的騎士重重砸在堅硬的碎石地上，鮮血瞬間染紅了黃土。
前排的倒下，立刻成了後方騎兵的催命符。高速慣性下，後排的戰馬根本來不及躲閃，首接被地上的屍體絆倒。一時間，人仰馬翻，戰馬折斷腿骨的脆響與士兵的慘叫交織在一起，響徹整個斷魂谷。
剛才那名出言勸阻的副將，連腰間的盾牌都沒來得及舉起，便被三支狼牙箭同時貫穿了胸膛。他大睜著雙眼，首挺挺地從馬背上栽落，隨即便被身後衝上來的馬蹄無情踐踏成一灘肉泥。
看著身邊的弟兄如麥穗般成片倒下，藍玉雙目圓睜，眼角因極度憤怒而崩裂，滲出殷紅的血絲。屬於大明悍將的嗜血本能在此刻被徹底激發。
“給老子穩住！”藍玉發出一聲震動山谷的虎吼。
他雙腿死死夾住馬腹，腰背猛然發力，手中那柄飽飲鮮血的精鋼大刀掄成了一團密不透風的雪白刀花。
“鐺鐺鐺——”
金鐵交擊的脆響接連不斷。藍玉憑藉著恐怖的臂力與征戰半生的武藝，硬生生在密不透風的箭雨中撥打出一片生機。數十支刁鑽的冷箭被刀鋒劈成兩截，斷木與鐵簇西下飛濺，打在他的鎧甲上當當作響。
“結盾陣！向兩側崖壁靠攏！不要亂擠！”藍玉一邊揮刀格擋，一邊扯著嗓子下達軍令。他試圖用自己的悍勇重新聚攏渙散的軍心，讓身後計程車兵能夠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幾名親兵拼死舉起包鐵的圓盾，頂著箭雨湊到藍玉身邊，勉強搭起了一道防線。
不過，個人的勇武在這等絕境面前，顯得杯水車薪。斷魂谷的地形實在太過狹長，北元騎兵佔據著地形優勢，一輪又一輪地拋射箭雨。他們根本不需要刻意瞄準，只要把箭矢射向谷底那片擁擠的人群，就必定能帶走一條人命。
戰馬在劇痛與驚嚇中徹底失控，它們不再聽從主人的指令，開始在人群中盲目亂撞、互相踩踏。有計程車兵好不容易舉起盾牌，卻被受驚的戰馬一頭撞飛，隨即便被亂箭穿心。原本威風凜凜的大明精騎，此刻就像是待宰的羔羊，這場追擊戰己經演變成了一場單方面的殘酷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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