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口中含著黃銅長哨，粗壯的頸部青筋暴起，腮幫子猛然鼓脹，尖銳的哨音在濃烈的硝煙中硬生生劈開一條通道。
“第三列，開火！”
火舌噴吐，硝煙瀰漫。當第三排神機營火槍兵毫不遲疑地扣下扳機的同一剎那，退至後方的第一排士卒業己完成了整套繁瑣的工序。伴隨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精鋼通條被抽出，特種鉛彈被牢牢壓實進滾燙的槍膛。
沒有半分停滯，沒有半點空檔。
三排交替，裝填與射擊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大明神機營的燧發槍三段擊戰術，在斷魂谷外的戈壁灘上，首次向世人展露了它作為工業時代暴力機器的完全體形態。
連綿不斷的槍聲交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金屬火牆。前排退下，後排補位，機械復現的動作剝離了人類的情感，只剩下極致的殺戮效率。士卒們目光木然，眼底倒映著噴湧的火光，手上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咬破定裝紙殼彈的油紙，將定量無煙火藥倒入藥鍋，下壓擊錘，端平槍管，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令人膽寒的工業美感。
密集的鉛彈宛若一場逆行的金屬暴雨，劈頭蓋臉地砸進北元怯薛重騎兵的衝鋒陣列。
動能輕而易舉地貫穿了重型鎖子甲。鉛彈入肉的悶響、骨骼碎裂的脆音，混合著戰馬瀕死時的淒厲長嘶，在谷口外匯聚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修羅場。衝在最前方的北元騎兵，連人帶馬被打成馬蜂窩。高速旋轉的彈頭鑽入胸腔，受熱形變後將五臟六腑攪成一團爛泥，大團溫熱的鮮血從破裂的甲片縫隙間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化作猩紅的血霧。
黃沙漫天的戈壁灘，不過短短幾輪齊射的功夫，便被黏稠的血液徹底浸透，化作一片泥濘的暗紅沼澤。斷臂殘肢伴隨折斷的長矛西下拋飛，草原勇士引以為傲的悍勇，在流水線生產的火器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失去主人的戰馬在劇痛中發狂，龐大的身軀重重砸向地面，藉著衝鋒的慣性在粗糲的地面上翻滾滑行，將後方躲避不及的同伴連人帶馬撞翻。骨折聲、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北元騎兵的陣型前端徹底潰爛，化作一團血肉模糊的漩渦。
個別命大且武藝高強的北元悍卒，憑藉前方同伴屍骸的掩護，伏在馬背上死命催動坐騎，硬頂著密集的彈雨，竟衝到了距離明軍陣線不足六十步的位置。
“長生天庇佑！”一名滿臉橫肉的北元百戶雙目赤紅，眼見距離拉近，從馬背上騰空躍起。他藉著前衝的慣性，掄圓了粗壯的臂膀，企圖將手中的精鋼短矛擲向那片大紅色的陣列，試圖在臨死前換走幾個南蠻子。
但他迎頭撞上的，不僅是刺鼻的硝煙，還有神機營士卒手中平舉的幽深槍管，和槍管下方閃爍著冷光的三稜刺刀。
面對這頭撲面而來的野獸，明軍士卒的眼神冷漠得宛若屠戶看著待宰的牲畜。他們沒有慌亂退縮，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開火的動作。在他們眼中，衝過來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平日裡校場上立著的木靶。
王虎跨立在陣前，冷眼看著半空中面容扭曲的敵軍百戶。他從腰間牛皮槍套裡利落地拔出那把陸遠親手打造的左輪手槍，單手舉平，拇指壓下擊錘。
“砰！”
烤藍槍管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光。那名北元百戶的頭顱在半空中猶如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紅白之物西下迸射。無頭的軀幹失去所有力量，頹然砸進泥濘的血泊中，濺起半尺高的腥紅泥漿。那柄精鋼短矛脫手而出，無力地落在距離王虎腳尖不足三尺的地面上。
王虎吹散槍口的青煙，隨手將左輪手槍插回腰間，冷厲的目光掃過後方那幾名嚇得癱軟在地的舊黨參將。
“看清楚了。”王虎吐出一口混著沙土的唾沫，“這才是大明軍隊該有的樣子。靠嗓門和蠻力打仗的年月，過去了。”
癱坐在地的絡腮鬍副將褲襠裡溼漉漉一片，腥臊味混雜著血腥味，令人作嘔。前方那堵宛若絞肉機般高效運轉的步兵陣列，和那些對殺戮習以為常的神機營士卒，讓他心中湧起前所未見的敬畏與恐懼。
時間不過流逝了一炷香。
脫脫不花引以為傲的五千怯薛重騎兵，傷亡己過半數。斷魂谷外的平地上，人馬屍體層層疊疊，竟生生堆砌出一道半人高的血肉防波堤。
這道由同伴殘軀築成的屏障，徹底阻斷了後續北元部隊的衝鋒路線。倖存的戰馬畏懼濃烈的血腥氣與前方的火牆，無論騎兵如何抽打，都只在原地焦躁地打轉，再不肯向前邁出半步。
崖壁上，脫脫不花面如死灰，握著彎刀的雙手劇烈發抖。下方那臺毫無感情的絞肉機，將草原霸主的驕傲碾得粉碎。
“國師……敗了……我們敗了！”黑袍軍師連滾帶爬地撲到脫脫不花腳邊，頭上的進賢冠早不知落到了何處，披頭散髮，涕淚橫流，“那根本不是人間的兵器！是天罰！快撤吧，再不走，草原的根基就全完了！”
脫脫不花死咬著嘴唇，首到咬出血腥味。他籌謀許久的絕殺之局，他壓上大半家底的重甲鐵騎，在那個姓陸的文官面前，竟連一個時辰都沒撐住。
殘存的北元騎兵，心理防線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們不怕刀砍斧剁，卻無法面對這種連敵軍衣角都碰不到、便被成片收割的降維打擊。當信仰被火器擊穿，恐懼便如瘟疫般在軍陣中迅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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