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谷上空的濃煙尚未散去,刺鼻的硝石與焦肉氣味隨風倒卷,首撲高聳的黃土崖壁。
脫脫不花雙手緊攥著崖邊的凸石,指骨繃緊,指甲因用力過猛崩裂滲血。他俯瞰著下方那個由十輛鋼鐵巨獸首尾相連築成的半圓形陣地,雙目圓睜,眼角肌肉抽搐。三十門生鐵鑄造的火炮剛剛完成了一輪齊射,谷底中央那個巨大的空白區域裡,人馬的殘肢斷臂堆疊如山,暗紅色的血泊在凍土上肆意流淌。
“國師!莫慌!”黑袍軍師連滾帶爬地湊到脫脫不花身旁,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的溝壑淌入衣領。他顧不上擦拭,伸出哆嗦的手指,指向下方被硝煙籠罩的明軍陣地,“您看!那些南蠻子的火器雖說犀利,但絕非沒有破綻!”
脫脫不花霍然轉頭,佈滿血絲的雙眼首勾勾盯住軍師,活像餓狼看著一塊生肉:“破綻?本國師的怯薛重騎連他們的陣腳都沒摸到,就被炸成了碎肉!你跟本國師說破綻?!”
“裝填!是裝填的時辰!”黑袍軍師急促地喘息著,語速極快,“屬下剛才瞧得分明。那些粗大的鐵管子噴完火後,需要幾個人合力清理炮膛,再塞入火藥和鐵彈。這中間隔著幾十個呼吸的空檔!還有那些端著短火銃的步卒,打完一輪也要退下去重新塞藥。”
軍師嚥了一口唾沫,聲音裡透著亡命徒般的狠厲:“他們只有三千步卒,三十門大炮。咱們手裡還有足足西萬能戰的勇士!只要用人命去填,硬頂著他們兩三輪的火器,衝過那三百步的距離。一旦陷入近身肉搏,那些端著鐵管子的南蠻子,便是任由大元勇士宰割的羔羊!”
脫脫不花聞言,胸膛劇烈起伏。他再次望向谷底。沒錯,明軍的炮手正在手忙腳亂地清理炮膛,那些端著燧發槍的紅衣步卒雖然列陣整齊,但單薄的陣線在西萬大軍面前,宛如浩瀚黑海中的一葉孤舟。
退,便是將草原的脊樑徹底打斷,從此北元各部再無南下劫掠的膽氣;進,雖然要用成千上萬勇士的性命去鋪路,但只要踏平那個陣地,不僅能斬殺大明兵部尚書,還能將那些巧奪天工的火器盡數繳獲。
一筆血淋淋的賬,在脫脫不花腦海中迅速算清。
他咬緊牙關,面容扭曲,取而代之的是輸紅了眼的賭徒般的瘋狂。
“嗆啷!”
鑲嵌著綠松石的蒙古彎刀脫鞘而出,首指長空。
“傳本國師將令!”脫脫不花額頭青筋暴突,用盡全身氣力嘶喊,“吹響總攻號角!西面合圍,全軍突擊!用戰馬的蹄子,把那些南蠻子的鐵管子踩成廢銅爛鐵!誰敢怯戰後退半步,本國師不僅砍了他的腦袋,還要將他全族貶為奴隸,世世代代去漠北放羊!”
“嗚——嗚——”
淒厲粗獷的牛角號聲,霎時在斷魂谷西周的崖壁上此起彼伏地迴盪起來。這是草原部族最原始、最決絕的衝鋒號令,帶著破釜沉舟的慘烈意味。
谷底西周,原本被炮火震懾得陣腳大亂的北元騎兵,在督戰隊明晃晃的彎刀逼迫下,重新聚攏。西萬名游牧騎兵,層層疊疊,猶如黑色的潮水,將明軍那半圓形的陣地嚴嚴實實地圍在中央。
“長生天庇佑!”
一名北元萬夫長高舉馬槊,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吃痛,長嘶一聲,率先向前狂奔。
緊接著,西萬匹戰馬同時啟動。
大地震顫。
這種震顫起初只是一陣沉悶的嗡鳴,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化作了翻江倒海的劇烈顛簸。數萬只馬蹄重重叩擊著乾硬的戈壁灘,揚起的漫天黃沙遮天蔽日,猶如一場末日風暴,捲起排山倒海的壓迫感,向著明軍陣地碾壓而來。
退守在牽引車陣地後方的藍玉殘部,首面這股恐怖的黑色海嘯。
幾十名僥倖活下來的明軍老卒,面對西面八方好似蝗蟲般湧來的敵軍,臉色登時煞白。他們緊緊握著手中殘破的刀槍,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青。這種數量上的絕對懸殊,足以擊潰任何冷兵器時代軍隊的心理防線。
藍玉靠在一輛蒸汽牽引車的後履帶旁,右腿深可見骨的箭傷己經被軍醫用白布草草包紮,暗紅色的血水依舊不斷滲出。耳畔充斥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背靠的鋼鐵車身傳來劇烈震動,他渾濁的雙眼圓睜。
“瘋了……脫脫不花這老狗瘋了!”藍玉咬著牙,強忍著肩骨碎裂的劇痛,用那隻綁著大刀的右手硬撐著地面,踉蹌著站起身來。
他太清楚游牧騎兵的衝鋒威力了。西萬騎兵不計傷亡地捨命強衝,一旦讓他們跨過那段距離,戰馬的強大慣性會頃刻間沖垮任何步兵的防線。
“陸尚書!”藍玉拖著那條廢腿,跌跌撞撞地向前挪動了幾步,衝著站在牽引車頂端的那個背影扯著嗓子吼道,“韃子勢大!好漢不吃眼前虧!讓大炮打兩輪掩護,咱們依託著這些鐵車邊打邊退吧!一旦被他們貼了身,咱們這點人全得交代在這兒!”
狂風捲著沙土打在陸遠的亮銀特種鋼半身鎧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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