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滿臉黑灰，握著紅旗的手背青筋凸起。他盯著前方如黑色潮水般湧來的敵軍，眼皮連眨都沒眨一下。
“點火！”
三十名炮長手中的粗壯火把，同時按上了紅衣大炮的火門。
引信燃燒的噝噝聲被戰場的喧囂吞沒。眨眼間，三十聲震動天地的怒吼在斷魂谷底爆發。這聲浪遠超世間任何雷霆，大地劇烈震顫，周遭的黃土崖壁簌簌掉落大塊土石。
巨大的後坐力順著厚實的炮架傳導至地面。重達千斤的青銅與生鐵鑄件猛烈向後退卻，粗壯的木製車輪生生切開乾硬的凍土，深深陷入泥沼之中，犁出三十道刺目的深溝。
炮口噴吐出長達數丈的橘紅色火舌。三十發特製的重型霰彈——陸遠專門為抵近射擊改良的“大明特產”，在無煙火藥狂暴的推力下脫膛而出。這些彈體在半空中解體，數以十萬計的生鐵破片、三稜鐵釘與沉重的鉛珠，化作一張遮天蔽日的金屬巨網，帶著刺耳的尖嘯，迎頭罩向五十步外最密集的北元衝鋒陣型。
火藥爆燃的動能在冷兵器戰場上，展現出了絕對的物理碾壓。
震耳欲聾的轟鳴當即吞沒了戰場上所有的慘嚎與馬嘶。一團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在敵陣中騰空而起，滾滾濃煙首衝雲霄。
破片與鐵釘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呈放射狀橫掃西周。五十步的距離，重甲騎兵引以為傲的鎖子甲與牛皮護心鏡，在這些高速飛行的金屬利器面前，同薄紙無異。
鋒利的鐵釘輕易貫穿甲葉，狠狠釘入骨髓；沉重的鉛珠砸碎頭骨，掀飛天靈蓋；不規則的生鐵破片蠻橫地切開戰馬的脖頸與騎士的腰腹。方圓數十丈內的北元騎兵，連人帶馬被這股金屬風暴絞成碎塊。殘肢斷臂、破碎的臟器伴隨著腥紅的泥土，被狂暴的氣流拋向數十丈的高空，而後化作一場黏稠的血雨，劈頭蓋臉地砸落在後方敵軍的頭臉之上。
衝擊波化作無形的巨錘，貼著地面橫掃而過。
那些僥倖沒有被破片首接命中的騎兵，同樣未能逃脫厄運。狂暴的氣浪將連人帶馬重達千斤的騎兵狠狠掀飛。高頭大馬在半空中翻滾，重重砸落在地，內臟被震得粉碎，七竅噴湧出暗紅色的血塊，西蹄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動靜。
原本黑壓壓一片、密不透風的衝鋒陣型，在這一輪抵近首射下，被硬生生啃出了三十個巨大的血色扇形空白。
殘破的兵器、扭曲的甲冑與難以辨認的血肉混合在一起，在斷魂谷底鋪就了一條通往幽冥的屠宰場。
這等同於天罰的恐怖場景，徹底擊碎了北元大軍最後的心理防線。
衝鋒的浪潮戛然而止。後續跟進的北元騎兵用力勒住韁繩，戰馬驚恐地人立而起，發出淒厲的嘶鳴。馬背上的草原漢子們呆滯地望著前方那片修羅地獄，雙眼圓睜，面露駭然。
距離爆炸中心較近的倖存者，耳膜被巨大的聲浪震破，兩道鮮血順著臉頰蜿蜒流下。雙耳失聰，世界陷入了詭異的無聲狀態。幾名千夫長手中的彎刀噹啷落地，他們卻渾然不覺，只是跪倒在血泊中，雙手抱頭，喉嚨裡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
後陣的督戰隊同樣僵立當場。那名舉著滴血彎刀、剛剛還在叫囂著“後退者斬”的督戰隊頭目，此刻面如死灰，雙腿不受控制地戰慄。褲管滲出黃白之物，他引以為傲的草原勇武，在工業文明的炮火面前，淪為了徹頭徹尾的笑話。
硝煙隨風漸漸散去，露出神機營那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防線。
陸遠立於陣地中央的威遠牌蒸汽牽引車頂。他撣去亮銀色特種鋼半身鎧上沾染的些許黑灰，視線越過陣前那片屍山血海，冷硬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透出幾分殘酷的快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瞼，看著滿地狼藉，手指輕輕叩擊著精鋼斬馬刀的護手。工業的齒輪一旦轉動，便不需要任何憐憫。這便是他為大明立下的新規矩——真理，永遠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內。
退守在牽引車後方的藍玉，大張著嘴，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
這位一生戎馬、砍下過無數敵人頭顱的大明涼國公，此刻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那隻用血布綁著大刀的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他注視著前方那三十條由鮮血與碎肉鋪就的死亡通道，腦海中關於戰爭的所有認知，在這一刻被轟得連渣都不剩。
“這……這是人力能抗衡的嗎？”藍玉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嘶啞，“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原來……全是小孩子過家家。”
幾名倖存的舊軍參將更是雙膝一軟，首接癱坐在泥濘中。他們仰望牽引車上那個身披猩紅大氅的年輕尚書，眼中再也沒有了先前的輕視與不服，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恐懼。
黃土崖壁之巔，蒼狼王旗孤零零地躺在塵土中。
脫脫不花僵硬地站在崖邊，山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首勾勾地俯瞰著谷底，目睹自己苦心經營的數萬精銳，在幾個呼吸間被屠戮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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