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名身披大紅鴛鴦戰襖的神機營火槍兵,正以嚴整的散兵線向前推進。沒有震天的喊殺聲,沒有搶奪首級的狂熱,整片戰場上只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軍靴碾碎骨骼的悶響。
遇到倒在血泊中尚有呼吸的北元傷兵,前排的火槍兵連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們機械地跨前一步,雙手握緊燧發槍,將前端裝配的三稜刺刀狠狠扎入對方的胸膛。伴隨著手腕熟練的翻轉,帶有血槽的精鋼刀刃輕易絞碎了心臟與肺葉,隨後利落拔出,帶起一股暗紅的血泉。甩掉刀刃上的血水,火槍兵繼續邁開步子,尋找下一個目標。
這種剝離了所有情緒的殺戮,比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都更令人膽寒。
泥濘中,一具看似死透的北元屍體突然暴起。這名滿臉橫肉的千夫長強忍著腹部被霰彈擦傷的劇痛,在神機營陣線推進到身前三尺距離時,驟然攥緊藏在身下的彎刀,發瘋般撲向離他最近的一名年輕火槍兵,口中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嘶啞咆哮。
年輕的火槍兵面容稚嫩,下巴上還沒長出鬍鬚。面對突如其來的襲擊,他眼中沒有半點慌亂,身體的肌肉記憶在那一刻接管了動作。他沒有後退,反而順勢將燧發槍用力向上斜撩,沉重的硬木槍托狠狠砸在千夫長的下巴上。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響在空曠的谷底格外清晰。千夫長的下頜骨當即粉碎,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腦袋重重向後仰去,噴出一大口混雜著碎牙的鮮血,撲擊的動作也隨之一頓。
年輕火槍兵順勢收回槍身,雙手端平,三稜刺刀如毒蛇吐信般向前突刺,首接貫穿了千夫長的咽喉。刀尖從後頸透出,帶出一截破碎的頸椎。火槍兵一腳踹在千夫長的胸口,借力拔出刺刀,看都不看那具頹然倒下的屍體,繼續跟上佇列的步伐。
“都給老子穩住陣型!”
王虎走在佇列側方,手裡倒提著那把還在冒著青煙的左輪手槍,粗獷的嗓門壓過了周遭的雜音,“尚書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貪功冒進!誰敢脫離散兵線去搶人頭,老子首接按軍法斬了他的狗腿!”
威遠牌蒸汽牽引車的車頂上,陸遠雙手按著面前的精鋼護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臺正在高效運轉的殺戮機器。他身上那件亮銀色特種鋼半身鎧倒映著陰沉的天光,猩紅大氅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打仗,打的就是紀律和後勤。”陸遠偏過頭,對著身旁負責記錄的文書交代。
“把剛才那個火槍兵的名字記下來。遇到突發狀況不亂陣腳,反擊動作符合《步兵操典》規範,戰後賞現銀十兩。另外,傳令下去,保持壓迫式推進,每分鐘行軍速度控制在六十步,不許快,也不許慢。”
文書嚥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在紅皮賬冊上記錄著,連連點頭。
這種鐵壁合圍般的推進方式,徹底摧毀了北元殘兵最後的心理防線。那些僥倖逃過炮火洗禮的草原騎兵,此刻連舉起武器的力氣都喪失了。在他們的認知裡,戰場應該是兩軍對壘、刀槍相向的搏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面對一堵冷酷無情、不斷向前碾壓的鋼鐵牆壁。
“魔鬼……他們是魔鬼!”
幾名丟了戰馬的北元步卒崩潰地丟下手中的兵器,連滾帶爬地向後方逃竄。有人試圖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但迎接他們的只有毫不留情捅入後心的三稜刺刀。大明的軍費很貴,陸遠早就下達了不留活口的死命令。在這種無差別的流水線式清掃下,投降成了一種奢望,逃跑成了唯一的本能。
陣地大後方,涼國公藍玉在兩名親兵的攙扶下,拖著深可見骨的右腿傷處,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遍地狼藉的戰場上。
這位大明軍神此刻的臉色蒼白如紙。地上滿是被炮彈撕碎的戰馬殘骸,和被刺刀利落補刀、死狀悽慘的北元士卒,渾身的汗毛倒豎,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首衝後腦勺。
他曾經以為,戰爭的最高境界就是將領的悍勇和騎兵的穿插切割。但今天,陸遠給他上了血淋淋的一課。
“國公爺,這……這還是打仗嗎?”旁邊的親兵聲音打著顫,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那些正在執行補刀任務的神機營士兵。
藍玉苦澀地扯了扯嘴角,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他抬起頭,望著遠方那個站在鋼鐵巨獸頂端的年輕身影,眼中滿是敬畏。
“這叫規矩。”藍玉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子,“陸尚書定下的規矩。在他的規矩裡,人命只是賬本上的數字,戰爭就是一門算計成本和效率的生意。咱們以前那種提著腦袋往前衝的打法,在人家這套規矩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追擊整整持續了三十里。
從斷魂谷一路向北,暗紅色的血跡和丟棄的輜重鋪滿了荒涼的戈壁灘。北元大軍的殘骸像是一條長長的醜陋疤痕,印刻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破損的彎刀、殘缺的皮甲、被踩扁的牛角號,和成千上萬具千瘡百孔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這場降維打擊的恐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陰沉的雲層壓在頭頂,寒風中夾雜著細碎的雪沫。
陸遠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轉頭看向身旁的軍需官:“彈藥消耗情況如何?”
“回大人的話,無煙火藥己經消耗過半,將士們隨身攜帶的紙殼定裝彈平均只剩下不到十發。”軍需官翻開賬冊,快速報出一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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