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科學院最深處的絕密車間內,昏黃的防風油燈在牆壁上投下跳躍的光影。空氣中的機油味,混合著金屬碎屑的氣息,將承天門外那些酸腐的儒生口號徹底隔絕在外。
朱標站在那張佈滿劃痕的鐵案前,站了許久。
他穿著粗布麻衣,盯著鐵案上的內燃機圖紙。良久,他抬起手,指腹按住圖紙一角,指關節發白。
“太師。”朱標的聲音依然帶著連日勞累的沙啞,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緊繃感。
“你方才說,這內燃機不需要龐大的鍋爐,也不需要燒水。那若是將此物徹底造出來,投入我大明軍中,能否讓前線的糧秣、沉重的紅衣大炮,還有那些重傷計程車卒,再也不必全靠騾馬和人力去轉運?”
這番話問得極重。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朱標的問題。
他神色平靜地彎下腰,從鐵案下方的木箱裡,接連抽出幾張不同尺寸、畫滿複雜剖面線的機件圖。他將這些圖紙一張張在朱標面前攤開,用黃銅游標卡尺壓住邊緣。
“殿下先別急著想怎麼運糧。”陸遠手指點在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尺寸標註上。
“你看這裡。曲軸、軸承,還有這個氣缸。這三者之間的配合,不是木匠打桌椅,差不多就行。它們之間嚴絲合縫的關係,公差必須控制在毫釐之內。大了一分,氣缸漏氣,燃料爆燃的力氣就全洩了;小了一分,活塞直接卡死在裡面,當場炸成廢鐵。”
朱標順著陸遠的手指看去,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的幾何線條,但他能感受到這種嚴苛的工業秩序。
“蒸汽機帶動火車,帶動西山的重型水壓機,確實已經足夠驚人。”陸遠雙手撐在鐵案上,語氣直白。
“但殿下也見過那鍋爐有多龐大。它太過沉重,起火緩慢,根本不適合大明所有的道路。遇到泥濘的山路或者陡坡,那幾萬斤重的蒸汽牽引車自己都爬不上去,更別提拉貨了。”
陸遠直起身,看著朱標:“但內燃機不同。它若能穩定運轉,便可裝入體積較小的車架之中。它不需要吃乾草,不需要喝大量的水,只要有燃料,它就能晝夜不停地跑。這東西一旦成型,替代一部分牲畜運輸根本不在話下。商人運貨,能少耗費數倍的人力;軍中拖拽紅衣大炮,能少受地形和道路的限制。到那時,大明軍隊推進的速度,與後勤排程的規矩,都會被這張圖紙重新改寫。”
朱標聽得心頭一震。
朱標順著陸遠的話,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大明的各地官道上,不再是累得口吐白沫的驛馬,不再是步履蹣跚的民夫,而是一輛輛發出轟鳴聲的鋼鐵軍車,拉著成堆的特種鉛彈和糧食,在風雨中狂奔。
朱標目光微沉,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好!好一個改寫速度與排程!”朱標直起身,胸膛起伏。
“太師,若這東西真能裝在鐵車上……江南那些士紳若是再敢阻路抗稅,再敢煽動暴民殺害朝廷命官,孤能否用這鐵車載著神機營的火炮,一路從應天府直接壓過去?把他們那些藏匿黑地的祖墳,連同他們滿嘴的仁義道德,全都碾成肉泥?!”
面對朱標這殺氣騰騰的設想,陸遠卻只是隨意地伸出手,撥了撥桌角一個廢棄的黃銅齒輪。
“咔噠咔噠……”齒輪轉動的聲音在車間內清脆作響。
陸遠看著朱標,笑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殿下,火炮咱們神機營早就有了,通往江南的水泥路也正在修。咱們現在缺的,不是殺人的心思,而是把這堆鐵疙瘩造得聽話的本事。這內燃機若是半道上趴了窩,修都沒法修,它比尥蹶子的老牛還會誤事。真到了戰場上,你是讓神機營的弟兄們推著鐵車去打仗嗎?”
朱標被陸遠這大白話一堵,滿腔殺意滯住,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他知道,陸遠說的是最實在的道理。
一旁的朱雄英根本顧不上聽父王和老師討論怎麼鎮壓江南士紳。這位大明皇長孫翻出了自己那本隨身攜帶的記錄冊,手裡捏著炭筆,趴在鐵案邊緣。
“鋼料……機床……燃料……工匠……”
朱雄英嘴裡唸唸有詞,一筆一劃地將陸遠剛才提到的幾個要緊條件,認真地寫在冊子上。寫完之後,他抬起頭,那張沾著機油的小臉上滿是求知慾。
“老師,您剛才說這內燃機需要合適的燃料爆燃。可這燃料究竟從何而來?”朱雄英指著圖紙上燃料箱的位置,急切地問道。
“咱們大明現在除了煤炭,就是猛火油。猛火油那東西一點就著,十分暴烈,能直接灌進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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