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馬皇后端著一隻白瓷藥碗，坐在御榻旁。碗裡盛著黑色湯藥，正冒著熱氣。
在御榻前方的紫檀木長案上，沒有堆放往日的奏摺，而是擺著數十份名冊。每一份名冊上，都詳細記錄著大明朝開國勳貴與邊將之家的女眷畫像、生辰八字和家世淵源。
外頭的朝局此刻正劍拔弩張，江南士紳因為攤丁入畝的新政鬧得沸沸揚揚，百官罷工、學子鬧事，整個應天府都籠罩在一片肅殺之中。
然而，馬皇后卻沒有讓孫兒的婚事因此繼續拖延下去。
她拿著白瓷湯匙，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湯藥，吹散了熱氣，將藥碗遞到朱元璋面前。
“重八，先把藥喝了。”馬皇后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決。
看著朱元璋皺眉盯著那些名冊，馬皇后輕聲指出：“外頭鬧得再兇，那是朝廷的政事。咱們雄英馬上就要滿十七了，這太孫正妃的人選，必須儘早定下來。大明未來的國母，馬虎不得，更拖延不得。”
朱元璋披著一件陳舊的棉袍，邊角都磨破了，他依然捨不得扔。
他接過藥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仰起脖子將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
隨手將空碗遞給旁邊的內侍，朱元璋伸手抓過案上最上面的一本名冊，粗糙的手指在紙頁上翻動。
“這幫江南的酸腐文人，真當咱是好糊弄的？”朱元璋冷哼一聲，目光掃過名冊上幾個與江南世家大族聯姻密切的家族，眼神變得冷酷。
他一把抓起御案上的硃砂筆，毫不猶豫地在那幾個名字上畫了幾個紅叉。
“他們在江南抗稅殺官，暗地裡給老大和陸遠使絆子，現在還想把自家那些沾親帶故的閨女塞進東宮來探聽虛實？做他的春秋大夢！”
朱元璋罵罵咧咧地翻過幾頁，隨後目光又落在了幾個文官清流舉薦的大家閨秀身上。
畫像上的女子一個個弱柳扶風，眉眼間透著一股悽婉之態。旁邊的批註上寫著什麼“精通詩詞歌賦”、“擅彈琴棋書畫”。
“直娘賊！這畫的是人還是病貓？”朱元璋滿臉嫌棄，再次揮動硃砂筆，將這些名冊全部否掉。
“咱大明是馬上得的天下，要這種只會吟詩作畫、風吹就倒的病秧子來幹什麼？擺在東宮裡當菩薩供著嗎？”
說到這裡，朱元璋突然覺得喉嚨發癢，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數聲。攤開掌心，上面帶著些許血跡。
但他毫不在意地在舊棉袍上擦了擦手，直言不諱地說道：“再說了，雄英那臭小子現在整日跟著陸遠泡在科學院裡，成天不是打鐵就是燒鍋爐，滿身都是機油味和煤灰！就這些尋常的嬌小姐，怕是連他身上那股味兒都受不了，真要是嫁過去，不出三天就得哭著跑回孃家！”
聽到朱元璋這番抱怨，馬皇后忍不住失笑出聲。
她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後，動作自然地替他掖好舊棉袍的衣角，擋住從窗縫裡漏進來的冷風。
“你呀，就是嘴上不饒人。”馬皇后輕輕拍了拍朱元璋的肩膀，語氣中透著幾分無奈與睿智。
“選太孫妃，家世門第固然重要，但咱們不能只看家世。”馬皇后細細提醒道。“雄英未來是要接管這大明江山的，他身邊的女人，最要緊的是看她是否明理，遇事有沒有膽量。”
馬皇后的目光掃過那些被朱元璋劃掉的名冊，繼續說道：“這大明朝的國母，不是用來享福的。得看這姑娘能不能陪著雄英吃得住苦，能不能在關鍵時刻穩得住後宮的陣腳。若是遇事只知道哭哭啼啼，門第再高咱們也不能要。”
朱元璋聽了，冷哼一聲，嘴硬地反駁道：“妹子，你這話咱就不愛聽了。咱大明的皇長孫，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哪裡需要女人來照顧他吃苦？他自己就能把天給撐起來！”
話雖如此，朱元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指，卻極度老實地避開了所有文官清流的名冊，徑直翻向了旁邊那一摞厚厚的將門女眷名冊。
就在老兩口為了孫兒的婚事挑挑揀揀時，乾清宮厚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一股冷風順著門縫灌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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