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戶部衙門。
值房內，紫檀長案被一張張從江南加急送回的新編田冊佔得滿滿當當。幾十名戶部算吏挽著袖子，手中的算盤珠子撥動得噼啪作響，聲音密集得像急雨打在瓦片上。
“蘇州府吳縣，清查出隱匿水田兩萬三千畝，全數歸入官冊！”
“常州府武進縣，查出掛在舉人名下的假契田產一萬八千畝，重新核定稅額！”
“松江府華亭縣，僕役名下黑地三萬畝已全部起獲，補繳往年積欠秋糧四萬石！”
一聲接一聲的報數在大堂內迴盪。主事官吏們滿頭大汗地握著硃砂筆，按照重新丈量的實際畝數核算稅賦。那些曾經藉著功名免稅、掛靠奴僕、偽造荒地假契而憑空消失的良田，如今全被硬生生扒了出來，重新登記入賬。
賬冊末尾，下一年大明全國可徵糧稅的數字，正以令人心驚肉跳的速度連續攀升。
幾名老戶部官吏看著總賬上不斷跳動的數額，手指發顫，連硯臺裡的墨汁灑了都顧不上擦。
“瘋了……真是瘋了……”一名戶部郎中嚥了口唾沫，喃喃自語。“光是江南這幾個府縣挖出來的黑地，就快抵得上朝廷半年的漕糧進項了！”
後堂內，太子朱標端坐在雕花木椅上，面容冷峻。
在他面前的案几上，並排擺放著兩本厚度懸殊的魚鱗冊。左邊是洪武初年沿用至今的舊冊，紙頁發黃，記錄的田畝數少得可憐；右邊則是錦衣衛與神機營護送回京的新冊，墨跡未乾，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實測的紅線與印鑑。
朱標伸出手指，一頁頁翻看著。
許多縣的登記良田，比舊冊上整整多出了近半。每一頁的空白處，還用硃筆清清楚楚地標註著各家豪族歷年積欠的稅銀與罰金。
翻到某一頁時，朱標的手指驟然停頓。
那頁上寫著“吳縣東山鄉”，正是戶部主事林書白被江南死士殘忍截殺的所在。
朱標看著那行字，目光發冷。他沒有說話，只是慢慢拿起桌案上的太子寶印，蘸飽了鮮紅的印泥，重重地在那份追繳積欠稅銀的文書上蓋了下去。
“啪！”
大印落下，硃紅如血。
“傳旨，奉天殿升朝。”朱標站起身，聲音沙啞沉穩。“該算總賬了。”
……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殿中央，吏部尚書詹輝以及數名浙東籍、江南籍的文官，被大漢將軍五花大綁押入殿內。雖然官帽已被剝去，身上的緋色官袍也沾滿了汙跡，但詹輝依然梗著脖子，跪在金磚上大聲叫囂。
“陛下！太子殿下！臣冤枉啊！”
詹輝仰起頭，聲嘶力竭地哭喊：“江南乃大明財賦重地，士紳更是朝廷教化萬民的基石！如今江南流血漂櫓，民變四起，全因鎮國公陸遠濫用兵權、縱容神機營與錦衣衛殘害鄉紳所致！他這是在掘大明的根基啊！”
站在後方的幾名清流御史互相對視，眼中閃動著僥倖，看樣子也想趁機出列附和。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大步跨入殿中，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托起一隻沉甸甸的黑漆木匣。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毛驤聲音洪亮。“臣已查明江南暴亂與京城學潮之真相，證據全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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