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嬌將厚厚一沓異常兌付表“啪”地一聲拍在金絲楠木書案上。紙頁上的墨跡密密麻麻,全是用硃紅筆觸勾勒出的現銀流出記錄。
“夫君,你看這幾家舊錢莊的手段。”沈婉嬌雙手撐在桌沿,目光如刀。
“他們根本沒有直接拿鉅額銀票來砸盤,而是把上百萬兩的大額票據,全拆成了幾十兩、上百兩的散票。接著僱了成百上千個生面孔,藉著京城各大米鋪、布莊的名義,分批次、不間斷地往咱們皇家銀行的各個櫃檯裡遞。”
這種化整為零的抽血方式,比直接砸出一張百萬兩的銀票更加惡毒。它能在不知不覺中抽乾櫃檯的現銀,一旦底層百姓發現櫃檯拿不出碎銀子,恐慌情緒就會像瘟疫一樣在京城蔓延。
陸遠靠在太師椅上,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他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立刻下令封鎖賬目,而是伸手拿過一支硃砂筆。
“別急著封賬。”陸遠語氣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家務事。
“把剛才詔獄送來的刺客供狀,還有那份原料商名冊,連同這幾筆大額兌付的時辰,全部並排列好。本公要看看,這三者之間到底藏著什麼對應關係。”
沈婉嬌立刻會意。她動作麻利地將三份看似毫不相干的卷宗在書案上一字排開。
陸遠手持硃砂筆,目光在三份卷宗上快速掃視。憑藉商業直覺,他的視線鎖定了名冊上幾個商號名字。
“唰!唰!唰!唰!”
硃砂筆在紙面上重重畫下四個紅圈。
“煤炭、生鐵、硫磺、橡膠。”陸遠用筆桿敲了敲這四條被圈出來的供應線,嗤笑一聲。
“這四樣,是大明重工業的命脈,也是科學院高爐和神機營火器工坊每天必須吞吐的海量原料。”
他將刺客供狀上的銀錢交割記錄,與原料商的定金賬目對摺在一起,推到沈婉嬌面前。
“看清楚了。那二十四名死士拿到的定金,和這幾家大原料商收到的違約包銷銀,全都是從聚豐錢莊等幾個地下賬戶裡流出來的。連調撥的時間節點,都分毫不差地卡在刺客動手的前一個時辰。”
“青衣巷的刀,只是他們擺在明面上吸引錦衣衛注意力的幌子。這幫人真正想砍斷的,是科學院高爐裡的火,和皇家銀行地庫裡的現銀!”
站在書案下方的幾名銀行大掌櫃聽完這番剖析,嚇得雙腿一軟,冷汗浸透了後背。
“公爺!夫人!”為首的大掌櫃急得直跺腳,連聲音都在發抖。
“既然對方已經開始化整為零地抽血,咱們之前定下的小額照常兌付的策略是不是得改改?只要大門一關,貼出盤點賬目的告示,就能免得現銀繼續外流啊!”
“對啊!再這麼兌下去,不出三天,咱們地庫裡的現銀就得被抽乾!”另外兩名掌櫃跟著連聲附和,滿臉都是對破產的恐懼。
沈婉嬌轉過身,臉色發寒。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異常兌付表,“砰”地一聲重重砸回大掌櫃的懷裡。
“關門?虧你們在錢莊幹了半輩子,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嗎?”沈婉嬌鳳目圓睜,厲聲反問。
“你現在出去把皇家銀行的小額兌付停了,告訴外面的百姓咱們要盤點賬目。你猜猜看,明天太陽昇起的時候,整個京城的百姓若看見皇家銀行閉門,會把多少銀票同時送來砸咱們的門檻?”
大掌櫃被罵得渾身一哆嗦。
“平日裡老百姓覺得銀票放在手裡安穩,是因為他們知道隨時能換成真金白銀。你只要敢關門半天,哪怕只是掛個盤點的牌子,老百姓就會認定咱們沒錢了!”沈婉嬌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掌櫃們的幻想。
“到時候,就不是這幾家舊錢莊在擠兌我們,而是全大明上千萬的百姓,會拿著手裡所有的票子,把咱們的櫃檯徹底踩平!”
掌櫃們腦海中浮現出百姓衝擊銀行、擠兌失控的場面。幾人額頭冷汗直冒,雙腿打顫,再也不敢提“關門”二字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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